各沙洲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部署的各色小旗。
沈法兴迅速将所见镇海军倾巢而出、阵型严整、前锋距离等情状禀报清楚。
舱内一下就喧沸盈天。
王进哼了一句,舱内顿时就寂然。
他对着沈法兴点头,沉声道:
“哨敌有功,抬举做营将!”
说完,王进挥手让沈法兴退下,后者深深拜谢。
等沈法兴走后,王进看向刘威:
“刘都督,你是水师主将,熟悉镇海军的周虎臣。你看他此举,意欲何为?”
刘威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敌军的密集黑色船模,思考了一下,沉声道:
“周虎臣此贼,用兵素来持重,轻易不肯孤注一掷。”
“他蛰伏多日,早知我军正调集水师,合兵在即。”
“此刻敢倾巢来攻,必有所恃。”
“依末将看,他料定薛都督、周都督未至,我军水师尚未完全整合,实力尚未达顶峰,想奋力一搏。”
“又或者,他必是对我军演练的乌鸦吊桥战法有所针对,寻到了破解或克制之法。”
陶雅听后,咳嗽道:
“总帅,刘都督分析得是。”
“但正因如此,咱们更不能让他如愿!”
“大王虽令我等于此稳守待机,然稳守岂是坐看贼军封锁我门户?”
“失了外江航道,我军舰船困于寨内水巷,进退失据。”
“届时敌军横亘大江,以火船顺风冲寨,我军纵有寨墙之固,亦将陷入被动挨打之局!”
“水战之要,就在于水阔船活。末将主张,即刻出寨列阵,抢占外江水道正面。”
“即便周虎臣有针对之策,我四百余战舰在此,精锐楼船不比其少多少,未尝不能一战!”
一旁李神福眉头拧紧,面露忧色:
“二位都督,守亦有法。我方水寨坚固异常,岸有陆师强弓劲弩、砲石为辅。”
“何不暂且稳守壁垒?”
“一则挫其锋芒,耗费其水军锐气体力箭矢粮草;二则观望其破我战法之术究竟为何;三则可待安庆、巢湖两部水师大至再徐图反击。”
“此方为万全之计。”
“须知大王严令稳妥为上,此番决战若有不虞,精锐尽丧,水路断绝,则不唯杨子戍不保,扬州安危亦不堪设想矣!还请总帅深思!”
韩师德是前淮南水师的大将,水战经验丰富,在几人都表态完后,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末将以为,李君所言稳固后路、保存实力,自是持重,刘、陶二位都督所言争夺外江、保持主动,亦是水战常理。”
“但观周虎臣此刻倾力来攻,必是谋定后动。”
“我军若只是坐守,看似稳妥,实则处处受其牵制,使其从容施展筹谋。”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王进伸出手,示意韩师德细讲。
韩师德上前一步,手指沙盘上杨子戍水寨上游数里处一片标注着大片芦苇荡和水汊的区域:
“末将愿率本部精锐死士并挑选出的死战之船,不必等敌军攻至临前,此刻就秘密移师此处埋伏。”
“待敌我主力在正面接战、激战正酣之际,突然从此处杀出,侧击敌阵右翼或后方,不求破其全军,但求搅乱其阵脚,使其首尾难顾。”
“只要其阵列一乱,正面刘、陶二位都督再以雷霆之势猛攻,或有破敌之机。”
韩师德之计,颇有出奇之处,但也极度凶险。
他这支偏师一旦暴露或时机把握不当,极可能陷入重围。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总帅王进。
王进站起身,踱步到舷窗前,望向那几乎充塞港湾的庞大舰队和外面广阔的江面。
窗外风声猎猎,夹杂着愈发急促的战鼓预备号令和各舰备战的口令呼喊。
他是陆将出身,深知战场主动权的重要,也明白大王说稳妥的深意,那就是既要胜,又要尽量保全这支来之不易的水师力量。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王进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闪过一丝决断之色: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然为将者,临敌不可拘泥成命。大王令我稳妥,是要我把握时机,避免浪战。”
“如今敌军送上门来,意图剥夺我机动水域,迫我于不利之地作战。”
“此岂能坐视?”
“我军舰船既已大半云集于此,将士求战心切,实力不逊于敌,正当迎击!”
其实,这些都只是能说出口的原因,真正驱使王进下定决心要出击的,正是昨日他收到的大王亲信。
信里,大王将如今徐州时溥率兵南下的消息具体讲了,所以王进是晓得现在大王的困难的。
这种情况下,从容避战是不现实的,必须在短时间内取得南线的重大突破。
如此,大王手里的兵马才够应对现在的局面。
而这些考量,王进没有任何要和在场水军将领们要说的。
不密则失,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
最后,王进走向沙盘,拿起代表己方舰队的红色令旗,重重插在沙盘上的开阔江心:
“刘都督、陶都督!我命你二人即刻统率水师主力,依先前预定之雁翎阵型,出寨列阵,抢占外江正面!”
“不求速战,先稳住阵脚,侦察敌情!”
又拿起一枚黑色小旗,点向上游芦苇荡区域:
“韩将军!便依你策!”
“出击时机,由你自己临阵决断,但要与正面鼓角为号呼应!”
最后王进看向众将:
“此战临战之机全在尔等,我坐镇水寨中枢,调配一应后勤。”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金石:
“记住,大王在扬州等着咱们的捷报!此战,关乎我东路大军全局,关乎南进大略!”
“告诉儿郎们,狭路相逢勇者胜!”
“我保义军是陆上猛虎,也要做水上蛟龙!”
“擂鼓!升帆!出寨!”
“万胜!”
“万胜!”
众将轰然应诺,神情肃杀中带着昂扬战意。
……
命令迅速传下。
“镇江”号率先响起了沉重如雷、连绵不绝的总攻战鼓声。
随即,整个水寨仿佛从高压的寂静中骤然爆发!
各舰鼓角争鸣,汇成一片撼天动地的声浪!
粗大的缆绳被砍断或解开,沉重的铁锚在绞盘吱呀声中升起。
港内,蓄势已久的庞大舰队开始缓缓而坚定地移动。
轻捷的艨艟、走舸率先如离巢蜂群冲出寨门,在水面飞速展开,抢占阵位与警戒外围。
紧随其后,一艘艘巍峨高大的楼船巨舰,劈开波浪,拖着长长的尾迹,依次驶出宽阔的闸口。
阳光照在冰冷的青铜冲角、林立的矛戟与无数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不到半个时辰,杨子戍外的宽阔江面上,已然展开一幅无比壮阔、杀气冲霄的宏大战阵。
一百二十艘主力楼船居中,四百艨艟斗舰翼护,数不清的小型快船穿梭其间,阵列绵延,帆樯如林,几乎遮蔽了半边江天。
肃杀之气,弥漫数十里江域。
而在他们对面,西南方的水天线上,那片黑色的镇海军舰队,也已清晰可见。
同样规模浩大,同样阵型森严,而且战船数量比前些日更多!
双方远远隔着漫长的江波,这一次两边都没敢随意出击。
沈法兴站在返回本队艨艟上,遥遥望着这副景象,口干舌燥,手心出汗,却说不出一个字。
令他惊讶的是身旁的令狐光,他虽然脸色愈加苍白,却没有再抖。
战争,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