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遣使者。”
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是王溥开口,他小心翼翼地道:
“或可效仿古之纵横家,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时溥军中陈说利害。”
“时溥与二朱乃生死大敌,其南下,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或为掳掠物资,未必真欲与大王为敌。”
“不如遣人先去时溥军中陈说利害,看看时溥到底是何打算?”
“如此也好从容计较!”
这算是一种羁縻之策,以谈判拖延时间。
但时溥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唯利是图,这种空口承诺能否奏效,实在难说,弄不好反而示弱,助长其气焰。
赵怀安依旧沉默。
战与和,进与退,守与攻,各种可能性如同急速旋转的轮盘,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诸人皆知,最终的决定权在吴王手中,而此刻的他,正面临着起兵以来最为棘手的战略困境。
一切问题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
吴藩强,却又不够绝对强!
良久,赵怀安抬起头,沉静道:
“此事干系重大,且容咱再思量一番。诸公也再细加斟酌,若有新见,随时可报。今日先到此。”
说完,赵怀安示意众人可以退下,自己则转身,匆匆退进了一旁的廊道。
王铎、张龟年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明白,大王这是要独自权衡了。
他们无声地行了一礼,默默退出正厅。
……
吴王宅深处,书房内,灯火未燃,只借着窗外透入的暮春天光。
赵怀安没有坐在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晚梅,目光却穿过了花枝,没有焦点。
说实话,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时溥的南下,的确让局面变得非常尴尬。
赵怀安并非惧怕时溥,论战力,他自信麾下将士不输于任何藩镇,但时溥时机的选择太要命了。
现在的吴藩就和拉满全力的弓,正对着东南。
箭都在弦上了,这时候,却突然发现侧后方出现了一头猛虎。
你怎么选?
是继续放箭,赌猛虎不会立刻扑上来,还是调转弓矢,先对付近在咫尺的威胁?
“两线作战……分兵乃取死之道,此乃兵家大忌。”
但北面的威胁,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因为北面不稳,他实际上也无法图南。
“或许……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另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王溥的建议,虽然听起来有些一厢情愿,但未必没有操作空间。
时溥为何南下?除了可能的趁火打劫,是否也有其自身困境的驱使?
如果能搞清楚他的真实意图,或许就能找到暂时稳住他的办法。
而要前往泗州谈判,就需要一位极高明的说客。
不仅要能言善辩,更要深谙天下大势,了解时溥其人其军,还要有足够的胆魄和临机应变之能。
派谁去?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跳入他的脑海,叶常。
此前押解漕粮,叶常就是去长安的使者,途中和沿漕运各方藩镇都有周旋和联系。
不久前,其人才刚刚返回扬州复命,对于中原、淮北局势,尤其徐泗一带的人事,想必是下过功夫去了解的。
更重要的是,叶常有脸面。
他代表自己出使过长安,是获得皇帝册封的江淮转运副使,算是有朝廷身份的。
这一刻,赵怀安终于下了决心,就让叶常去泗水跑一趟。
于是,当天夜里,他将叶常喊进王宅,对其面授机宜。
这一次出使的核心目标就是拖延时间,稳住时溥,至少让他暂时停止或放缓对楚州的直接军事压力。
而赵怀安告诉叶常,在策略上,要猛打徐淮一体这个点。
他和时溥不该是敌人,应该是背靠背的盟友,自己无心中原,而时溥也不用担心自己,可以放心用兵中原。
甚至,扬州这边还可以为徐州提供钱粮,而徐州方面则可以贩运精铁给扬州。
如此,两家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最后,赵怀安还笔走龙蛇,又写了一封给时溥的亲笔信。
信中先是提及了他此前在西川战场上,就钦佩时溥如何如何,直把时溥夸得天上人一般。
然后,赵怀安就言说:
江淮春和,正宜相晤,故特遣使者叶常前来致意通好,共商保境安民之策。
书信写就,赵怀安用了私印,然后交给了叶常。
叶常贴身收好,随后在赵虎的亲自导引下,用宫里的骏马,拿着王府的符节,叫开城门,当夜就驰奔北上了。
此去泗州,凶险难料,就是刀口舔血的武人也多少是心里怵的。
但叶常这个提笔的文人,却有一腔豪气,能为非常事。
从得到召见,到接到命令,再到出宫,叶常都兴奋激动。
他连家人都没去告别,就踏上了去泗水的道路。
这其中固然有其性格使然,有功业利禄,但更多的,还是他心里有一口气。
那就是,他要告诉大王,也是向大王证明!
我辈读书人,乱世中也是能做事的!
不是随随便便就跪地求饶的猪狗和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