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诸葛亮陨落、“蜀中元气十八万户”耗尽,姜维又连连北伐,蜀中怨气腾升,连《国仇论》这种论调都可以行之朝堂。
可见,战争对蜀汉的摧残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而无独有偶,到了十六国的后期,各方连最基本的抓壮丁都难以维系了。
因为村野再无一户,百姓尽数隐匿山林。
乱世就是这样,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平定,那就一定会陷入漫长的拉锯。
直到某一方发生新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革,积蓄出再次吞天下的实力,乱世才有机会一统。
但更要警惕的是,不是说乱了就一定会有统一的,君不见古埃及也曾治乱循环三千年,而今安在否?
现在吴藩的情况也是类似。
赵怀安三路大军齐发,固然从气势和战略上都是对的,但为了维持如此规模的用兵,扬州、和州这些前线或临近前线的州郡,基本已经是将民力全部用于转输了。
即便霸府发放工钱、保障口粮,又岂能完全抵消春耕误时的损失?
而一户耽误了播种,可能就是一家挨饿;一州耽误了农时,就可能影响到一地的粮赋稳定。
刚刚老王给自己说,今年春,仓廪必大有盈余,这是带着乐观的。
赵怀安深知,这是前方三州民众咬牙坚持,是牺牲其他各州的发展潜力的结果。
若战事顺利,秋后能有巨大缴获或新辟疆土来补偿,各州尚可维系。
可一旦战事迁延,这刚刚有起色的民生,就可能破坏。
届时,动乱引发的合法性危机,可比外部敌军更可怕。
但赵怀安有不得不用兵的理由。
战机稍纵即逝,不是等你准备好了,就能有机会的。
宣歙的内乱是一个必须抓住的战机,如错过,那就是错过南下拓展生存空间,彻底收有江东的窗口期。
等到秋高马肥、中原各家都缓过劲来,局面只会更复杂。
此外,也是更现实的考量。
赵怀安一手打造的保义军,就是战争机器。
这些职业武人是对赵怀安忠诚,但这种忠诚和士气都是需要不断的胜利和掠夺来维系。
这些虎狼武士,不去吃别人,那他就会咬向自己!
长时间困守、无所作为,内部必是要生变的。
主动出击,以战养战,这就是保义军维持凝聚力和战斗力的残酷法则。
所以,赵怀安权衡良久,这才不得不做出取舍。
也正是因为晓得其中的风险,赵怀安也就更重视这些情报的搜集,民力到底用到了什么程度,他必须要清楚。
一旦情况不对,军事扩张就必须踩刹车。
哎,难啊!
打仗有问题,不打仗也有问题,坐到这个位置,就是快意不得,也不能快意。
赵怀安收敛起心中那一丝无奈,眼神重新坚定。
大兵已发,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眼下要做的,是如何在兼顾春耕民生的前提下,打赢眼前的仗,并且尽可能快地打赢。
只有胜利,获取足够的土地、人口和财富,才能把局面稳定住。
否则,一切都将是镜花水月。
于是,看着白了更多头发的王铎,赵怀安也有点心疼,但还是沉声道:
“嗯,咱晓得的。”
“老王,你切记,粮道乃命脉,不可有失,这是最重要的!”
“你们政院诸人的辛苦,咱也都看在眼里。”
“但咱还是那句话,你们不负我赵大,我赵大必然不负尔等!”
“咱还说句不讲情理的话,那就是咱再强调一次,各州转运使及以下,凡有拖延克扣、扰民过甚者,不必报我,军法从事即可。”
如果说赵怀安对军中还讲柔,对文官集团们,那就是不留余地了。
没办法,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残酷,可乱世中,尤其残酷。
所有人都得拼命活着,而没有刀的那些,得更努力!
这不是赵怀安能决定的。
那边,王铎抬头看了一眼高坐的赵怀安,肃然应喏。
作为最早追随赵怀安的技术型幕僚,王铎心中只有王命!
至于百姓,说真的,他心中有,但不多。
……
待王铎汇报完十一州民事,身穿墨绿色深衣、气质愈发沉稳练达的张龟年上前一步,准备汇报三路前敌大军的情况。
作为霸府首席谋士,张龟年掌军情机宜,他举着笏板,对赵怀安深拜:
“大王,我三路大军,最新皆有所得。”
“扬子戍方向,刘威、陶雅二位都督前日又小挫镇海军一次试探性进攻,我军在扬州的水师主力舰船已基本集结完毕,士气可用。”
“如今就差巢湖、安庆水师就位。”
“只是周宝水师主力似在收缩,龟缩瓜洲口及润州一带,似不敢决战。”
“和州方向,郭琪都督回报,已稳固占取数处历阳、乌江外的江心岛,如今,水陆营寨相连,大张旗鼓。”
“而对岸采石矶之敌已看出中路军是在虚张旗鼓,所以似有抽调兵力西援宣州的迹象。”
“至于池州方向,昨日午后收到高仁厚都督捷报,秋浦已克,赵乾之南逃。”
“此战,韩琼立下首功,先从池口一路追击败兵,斩获颇众,后以八百兵攻入秋浦,战功赫赫。”
“目前高都督正全力安民、整编降卒、修复城防,并向四周州县传檄,池州大局初定。”
赵怀安静静听着,这里面的军情他在第一时间就晓得了。
此刻,他沉声道:
“扬子戍那边,告诉刘威、陶雅,稳守即可,不必急于求战,等另两支水师抵达。”
“那些镇海军不是那种记吃不记打的,我军用的乌鸦吊桥不是什么不败神话!”
“实际上也不存在任何一种这样的技术!”
“有一攻就有一守,有一矛就有一盾!”
“镇海军在乌鸦吊桥上吃了大亏,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是不会决战的。”
“反过来,一旦他们选择倾巢而出,恰说明已经对咱们有了应对!所以,告诉刘威、陶雅,万不可轻敌冒进!”
“等薛道凝、周本的水师到了,我们在楼船数量上就完全超过了镇海军,那时候,就算不用乌鸦吊桥,我军也是稳占上风!”
“所以,扬州方向水师,务必克制忍耐!”
说完这些,赵怀安顿了下:
“和州郭琪那边……”
“既然对面有抽调兵力的迹象,便是天赐良机。”
“传令郭琪,不必再等,可相机从采石矶渡江!”
“渡江之后,不必急于向纵深冒进,首要任务是建立稳固桥头阵地,最好能夺取当涂,控扼一段江南江岸,为我大军日后全面南渡作准备。”
“此外,和州方向的镇海军如今都被吸引到了扬州,这也是郭琪过江的好时候!”
最后,赵怀安笑着说到池州方向:
“高仁厚做得好,弟兄们也打得漂亮!”
“如今中路军将渡采石矶,着高仁厚分出一部精锐,向东佯动,做出攻打宣州的姿态,以牵制赵锽、李罕之的注意力,策应郭琪渡江。”
“高仁厚本人,坐镇秋浦,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池州经营成我大军可靠的前进基地,尤其要保证从江北经池口到秋浦的粮道万无一失。”
“至于韩琼……”
赵怀安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让他回扬州述职吧!”
很显然,赵怀安对韩琼的情况十分了解,也选择了一个现阶段最妥善的处理办法。
“喏!”
张龟年将赵怀安的决断一一记下,随后默默退到了一边。
随后,负责具体军务协调和后勤的袁袭上前,汇报水师增援进度:
“大王,巢湖水师都督周本、安庆水师都督薛道凝,皆已如期启程东下。”
“据最新传报,周本、薛道凝部昨日出乌江,若一切顺利,最迟三日后,两支水师便可先后抵达扬子戍水域。”
“届时,我集齐全部水师力量,楼船过百六,大小船只近千,对镇海军将形成绝对优势。”
赵怀安脸上露出微笑,连连说道:
“好!好!好!”
“告诉周本、薛道凝,全速前进,但也要注意行船安全,江上风浪、敌军小股袭扰,皆不可大意。”
“抵达后,先与刘威、陶雅汇合,听候统一调遣,休整补充,待我号令。”
厅内诸人,听到水师即将集齐,也都不由精神一振。
与镇海军的江上决战,是打通南下通道的关键,胜则一片坦途,败则前功可能尽弃。
如今,力量对比已然倾斜,我军胜算大增。
……
然而,就在众人继续商议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旋即被门外的背嵬喝止。
但很快,孙泰手持一份密封的加急文书,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将文书高举过头:
“大王!楚州急报!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一出,厅内空气陡然一凝!
赵怀安眉头猛地一皱,刚刚才升起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
他伸手,孙泰立刻将文书奉上。
赵怀安裁开火漆,取出内里信笺,目光迅速扫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信是楚州刺史严珣、前军都督周德兴联名所发:
据潜入淮水北岸的黑衣社密探冒死传回的情报,感化军节度使时溥,竟突然抽调主力,率大军约四万之众,自下邳悄然南下,兵锋直指楚州方向!
其意图不明,但来势汹汹!
楚州,扬州北面门户,淮河下游锁钥!不容有失!
赵怀安缓缓放下信纸,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捏着胡床扶手,深思。
厅内落针可闻,王铎、张龟年、袁袭等人,都从大王骤变的神色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大气不敢出,等待着王上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