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春,三月二十日,吴藩,扬州城外。
十余骑卷着尘土从楚州方向一路奔至罗城外,大喊:
“十万火急,速速避让!”
说完,这十余骑便从北门直奔子城吴王宅,沿途来不及躲闪,还撞翻了迎面过来的一架步辇。
还未等步辇里面的人爬出来,这十余骑就已经狂奔而去。
此时,几个随在步辇左右的仆从吃了一脸灰,见那边骑士们已经走了,这才开始怒骂,然后又将步辇里面的一位老儒拉了出来。
此人正是行军高士宋东阳。
刚刚那一摔,这老头直接扭到了脚,这会一瘸一拐地被左右搀扶到道边,他倒是没和左右一并骂那些人,而是看着那些快马驰奔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认识那些骑士,都是黑衣社的那帮人。
对于大王搞这些特务组织,纯儒自诩的宋东阳是十分反对的。
不过他也就是个后进,在吴藩中也没甚地位,他就算反对了,也是反对无效。
以往黑衣社是比较看不起人的,但还是比较低调的,而像现在这般急匆匆,看来是真出大事了。
于是,宋东阳中气十足大喊:
“赶紧回宅!走走走!”
……
此时,子城内,吴王宅,正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略显空旷的正厅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厅内或坐或站着数人,皆是吴王麾下核心智囊与重臣。
赵怀安并未着王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半旧皮裘,踞坐在上首宽大的胡床上。
那皮裘颜色已有些暗淡,边缘的毛锋也磨秃了些许,显然穿了不止一冬。
与他身边或绯或紫、佩金带玉的臣属相比,这一身打扮实在过于简朴,甚至有些寒酸。
但厅内无人觉得不妥,反而个个神色恭谨,目光落在赵怀安身上时,皆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对衣着简朴,赵怀安有自己的执念,甚至是近乎苛刻的需求。
这并非故作姿态,或学那沽名钓誉,搞什么道德表演,而是根植于赵怀安记忆深处的,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
那就是好的时候,一定要带着对奢华、繁复、冗余的警惕。
其实,无论是赵怀安前世还是现在,都是苦生活过来的。
而没觉醒的赵怀安,那日子过得就更苦了。
他永远记得霍山那个贫瘠山村里的童年。
粗麻布衣,浆洗得发硬,补丁叠着补丁。
而且一到冬天,地处江淮的霍山就更冷了,那是种钻入骨头里的冷。
而贫穷的他,只能靠一身塞满芦花的破袄和不停的跺脚活动才能抵御寒风。
一年又一年,他手脚上的冻疮是好了又疮,每到冬天是又痒又痛。
所以,赵怀安一直就认为,衣服就是遮蔽身体、抵御寒冷的,不需要什么花头,仅此而已。
后来从军,最初的军服也是粗布,也没什么浆洗婆婆来服侍,所以身上永远带着汗渍,衣袍上的血污也是洗都洗不掉,到后面都习惯了。
再后来,赵怀安成了什将、队将,有了更好的战袍,但那也只是更结实的麻布、更厚实的衣甲。
在军中,你又能讲究什么?
实际上,军队大部分时候就是脏兮兮的,身上不是敌人的血,就是行军的土。
洗澡?怕是不晓得多少天才能洗上一次。
所以后来,即便赵怀安在军中已经穿上了更保暖的衣袍和袄子,手脚也不再冻疮了。
可身体的冻疮可以好,记忆里的疮口却是怎么都无法忘记的。
之后,他在高骈的帐下发家,从光州刺史,一路起飞到吴王,坐拥十一州之地,财帛堆积如山。
甚至连朝廷都需要巴结自己,仰赖自己,尊重自己,只因为自己控制了天下的钱粮。
所以,赵怀安的生活可以想怎么奢华就怎么奢华。
吴王宅内的尚服局早备好了符合亲王规制的各种冕服、朝服、常服。
这些华丽的衣袍都是用最上等的蜀锦、吴绫、越罗,绣着繁复的龙凤、麒麟、云气纹,配以玉带、金冠、珠履。
可以说,这些就是天下最好的衣服,而赵怀安可以每日不重样!
而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如此穿。
正如王铎等人多次委婉劝谏的那样,王者须有威仪,而衣冠服饰亦是礼法所系,不可过于随便,以免被天下人轻看。
尤其如今赵怀安还要与长安、与其他藩镇打交道,就更需要注意仪表。
但赵怀安却依旧极少穿那些。
正式的大朝会、祭祀等不得不遵从礼制的场合,他会按要求穿戴齐整,但私下里、在自家厅堂议事、甚至在军中巡视时,赵怀安永远是最简单的那一身。
这件半旧的羊皮裘,还是当年他在石门戍缴获的那批羊皮,由老墨带着那些个解放出来的徒隶缝制的。
这都多少年了,赵怀安依旧还穿着,越穿就越觉得轻暖合体。
实际上,从这一点看,赵怀安是真的念旧。
但除了念旧,还有赵怀安自己给自己上紧箍咒。
富贵来得太快了,短短不到八年,他就坐到了吴王。
虽然以后情况不晓得,但只要拿下江东,那就不会小于后世的南宋,而这一年他三十都不到。
所以,他太有理由飘飘然了。
可赵怀安骨子里是个别扭的人,他既不想吃苦,也不想没苦吃,也许这是华夏人骨子里的中道,但在表现上,他就是一个别扭的人。
前世的时候,赵怀安挣到钱了,也能买那些大牌甚至是奢侈品了,但他依旧是一年四季穿同样颜色的T恤,一件只要几十块。
在他的心里,那些奢侈品,那些华美柔软的丝绸绫罗,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就是不踏实,仿佛会消磨人的筋骨,蒙蔽人的心智。
而在创业吴藩的过程中,赵怀安的经历无疑又加深了这一看法。
长安的公卿、那些高门大族的子弟,穿得够好吧?
一身锦绣,举止优雅,却手无缚鸡之力,满口仁义道德,一遇事便屁滚尿流。
所以当黄巢来了后,这些人甚至连跑路都跑不明白。
而自己呢?穿得是糙,但能随时上马提刀、能下地与士卒同食同住。
一件粗糙厚实的皮裘,一条捆扎结实的布带,一双耐穿的皮靴,这就是赵怀安打天下的本钱。
有人开局靠一碗,他赵大虽然没那么惨,但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你说赵怀安装也好,土也好,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淮西土锤也。
而无论别人怎么看,当赵怀安如此简朴,他麾下的这些大将们,却都效法于此。
文臣们因为审美和交际圈的原因,实际上是很难保持这种简朴的。
但一众随赵怀安起于微末的保义将们,却在赵怀安的带头垂范下,行事也多少不尚虚华,注重实务。
不论这种行为有多少是带着表演的,但当上面一批人都是穿得简单,你下面做事的,敢乱穿乱攀比?
赵怀安的个人力量是非常有限的,甚至他辐射的影响也不能过分夸大。
但在这个疯狂和扭曲的末世,能让生产力多留出一些用在种地上,而不是攀比,那也是弥足珍贵的。
此刻,赵怀安的目光扫过厅下诸人,他们的服色虽有品级之分,但也大多简洁利落,没有过分夸张的配饰。
他心中微感满意。
珠光宝气、穿金戴银,繁文缛节,看不出什么华贵,反而是浓浓的朽气。
穿再好的衣服,都不如刻意雕琢那衣服下的身体。
……
赵怀安正听着王铎、张龟年、袁袭、王溥几人汇报着江淮各州的转运情况和三路大军的最新战况。
首先开口的是政院首席,扬州刺史,领吴藩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的王铎。
因为多年劳累案牍,王铎四十多点,就已经发鬓微白。
此刻,王铎条理清晰地禀报着:
“大王,政院最新汇总,江淮各州,除前线交战之地外,春耕大体顺利。”
“寿、光、庐、舒、黄、蕲六州,借去岁清丈、义仓、力社之功,今春百姓归耕者众,预计夏粮可保无虞,仓廪必大有盈余。”
“扬州、和州、滁州、楚州等地,因备战之故,征发民力稍多,然臣已严令各州佐官,务必保障口粮供应,发放工钱,以安抚人心。”
“但这些地方的田亩却不可避免,多有撂荒。是以,今年夏收必受影响,到时需淮西各地转输。”
“而目前各处粮仓转运,沿淮、沿江水路畅通,扬子戍大营、和州前线、池州新占之地,粮秣军械皆在按计划输送,尚无匮乏之虞。”
赵怀安微微颔首,心中其实也有些无奈。
王铎实际上在隐隐提醒自己春日用兵的害处已经显露。
这道理他岂能不懂?
春,是万物生发、农事为天的季节,你误了地一时,人家就饿你一年。
如果不是用兵,此时江淮大地应该满是耕耘图景。
寿州芍陂之畔,农夫们吆喝着新分到的耕牛,翻起土浪。
光州的山田梯地,山民们正抢在谷雨前点下粟种。
庐州的千里沃野,水车吱呀,引着巢湖春水灌入阡陌纵横的稻田。
舒州的丘陵坡地,也该是响起了开垦荒地的号子……
新政在江淮推行得非常顺利,清丈了土地,备了粮种,组织了人力畜力,今年本该又是一个大干的好年,却因为今春兵马一动,却都戛然而止。
无论赵怀安如何在制度上去完备,他都无法解决一个根本矛盾。
那就是江淮的人力是有限的。
你霸府的征调令一下,精壮的劳力被从田头拉走,被征发去转运粮草、修筑营垒。
而乡社的耕牛、驮马、车辆,也都优先供应军前。
更不用说,大军过处,纵是如保义军这样的纪律之师,也难免扰民。
什么践踏青苗、租用民宅、征用粮秣……
你别管什么宣扬军民鱼水情,这桩桩件件,就是在消耗吴藩刚刚积累起来的民力与信任。
在古代,战争往往都是吞金兽和社会秩序的破坏者。
当年汉武帝以文景两朝之积蓄,用兵二十年,都打得天下残破,战争之弊可见一斑。
而到了乱世,天下无日不战,却为何能坚持下去呢?
实际上,乱世的开头,各势力的战争烈度是比较大的,而到了后期,实际上能发起万人规模的战争,都已经非常少见了。
以三国的蜀汉为例,即便在诸葛亮苦心经营,国力巅峰时期,其顶峰兵力也不过三万左右,且多以山城、险要为依托步步为营,少有大规模攻城与野战歼灭。
而每一次战役动员,便要消耗国家积数年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