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若愿弃暗投明,献此东门,不但可免池州生灵涂炭,更是拨乱反正、立下擎天之功。”
“吴王殿下求贤若渴,对将军这等虎将,岂会吝于高官厚禄,将军想建功立业,重振家业,眼前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要晓得,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出现在你面前,也不是什么时候,机会又只为你一人敞开!这个时候不抓住,必悔之晚矣!”
但吕珂却并不答话,只是眼神剧烈闪烁。
他并非愚忠之人,对赵锽兄弟也谈不上多少死心塌地的感情,更多是乱世中求存安身的依附。
如今,这条船眼看着就要沉了……
就在吕珂内心天人交战、摇摆不定之际,他的儿子吕师周忽然上前一步,认真道:
“父亲,韩琼部鼓噪声急而不乱,攻势猛而有章法,确为百战精锐。”
“儿观其旗号阵型,只要登上城头,以我城内留下的这些羸兵,是断然挡不住的!”
“再退万步来说,就算韩琼部攻城不利,其后又有大军,我秋浦虽坚,可又能守得几时?”
“一旦城破,玉石俱焚。”
“届时,前有扬州负走之怨,后有池州顽抗之罪,我吕家何去何从?”
说着,吕师周目光越发坚定:
“儿子年幼,但也读过几本史书。”
“历史上,常有良禽择木,非为不忠,实乃顺势保身,亦有图强之志。”
“父亲一身本事,困守此城与败军之将同朽,岂不可惜?不如……开此门,换新天。既能保全麾下儿郎性命家小,或可……真有一番作为。”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分析利弊。
而且少年锐利果决,果然比其父更敢压上全部身家。
吕珂猛地看向儿子,看着他那双酷似自己年轻时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连儿子都看得如此明白,自己还犹豫什么?
“罢了!”
吕珂低吼一声,眼神凶悍:
“李司马,陈校事,还有……我儿,你们说得对!这城守不住了,也没必要为赵家陪葬!我吕珂今日,就做这献城之人!”
他不再犹豫,迅速唤回亲信将佐,表明自己献城的态度,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换上了绝对可靠的牙兵把守东城门。
……
约莫一刻钟后,吕珂亲自登上东门门楼,对远方正在鼓角中缓缓逼近的韩琼部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亲信重重点头。
“轧……”
沉闷而巨大的绞盘转动声响起,厚重包铁的城门,在城头上不少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吊桥也随之轰然落下,横跨护城河!
城外,正在阵前激励士气的韩琼,望见城门异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他来不及细想为何城门会突然洞开,也顾不得是否可能是诱敌之计,猛地就高举马槊,暴喝如雷:
“城门开了!天助我也!拔山都,随我冲!夺下秋浦,首功在我!”
说完,韩琼一马当先,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带着八百如狼似虎的步跋军甲士,呐喊着冲过吊桥,撞入洞开的秋浦城!
陈诚站在门洞内侧,看着韩琼旋风般从自己面前冲过。
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投来的冷意与不屑。
这韩琼,是真他妈狂!
但陈诚面色丝毫未变,只是默然退后一步,将道路完全让给冲锋的步跋军。
……
韩琼部入城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东门守军在吕珂的约束下,大多丢下兵器或退往两旁。
韩琼目标明确,根本不分兵去控制城墙,而是集中所有力量,直杀刺史府!
“挡我者死!降者免死!”
吼声沿长街回荡。
城中本就混乱,东门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扩散,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的池州兵,瞬间崩溃,或逃散,或跪地求饶。
池州真正的精锐都被赵锽带走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一些附近的土团和县卒,守城还行,你让他们和已经换上铁铠的职业武士硬拼,那真是太难为人了!
但韩琼这些人,眼里压根就没这些杂兵,一路卷着风,直扑州衙。
刺史府内,得知保义军入城的赵乾之已彻底六神无主。
他怎么也想不到,东门的吕珂,竟会在这个关头叛变献门!
“老匹夫!狗贼!”
他嘶声怒骂,但毫无用处。
亲信幕僚和牙将围着赵乾之,急声催促:
“使君!贼已入城,势不可挡!速走!从南门走,或许还能与刺史合兵!”
看着府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光,赵乾之知道大势已去。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最后一点顽抗的勇气也消散了。
“走……快走!”
赵乾之仓皇抓起几件要紧之物,在牙兵们的扈从下,从府邸后门狼狈逃出。
他们撞开沿途的溃兵,头也不回地向南城门方向鼠窜而去。
……
从东门洞开到赵乾之弃城而逃,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
秋浦城,这座池州治所、江防重镇,仅仅坚持了一个上午,就宣告易主。
主要街道迅速被韩琼部控制,零星的战斗还在角落持续,但已无法改变大局。
但韩琼手里兵少,也不敢随便分兵,便让吕珂带其部在城内弹压,而他自己则带着大部分步跋武士坐镇东门,等候主力前来。
当天下午,未时左右,高仁厚率领的保义军主力前锋,约一万余步骑,浩浩荡荡抵达秋浦城外。
看到高仁厚的大纛,韩琼下意识呼出一口气,脸上这才洋溢着得意。
在高仁厚带着大军靠近城门时,韩琼连忙出迎,带着诚惶诚恐,大步上前。
远远地,韩琼就单膝跪地,冲着高仁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韩琼,参见都督!”
“幸不辱命,已克秋浦!贼首赵乾之仓皇南逃,我军正在肃清残敌!”
此时,阳光洒在高仁厚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端坐马上,看着如此低姿态的韩琼,一声不吭。
在旁边,霍彦威等人都屏住气,心中嘀咕,以高都督治军之严,韩琼此番擅自行动、贪功冒进,怕是要吃棍子。
然而,片刻后,高仁厚竟然出人意料地下马,脸上绽放灿烂的微笑,上前扶起韩琼,称赞道:
“好!老韩果然骁勇善战,兵贵神速,一举破城,大涨我军威风!”
“此乃大功一件!”
随即,高仁厚环视左右,朗声道:
“传令下去,大军入城,接管防务,安民告示,清点府库!”
“此战,凡有功将士,本帅亲自记功!”
韩琼闻言,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胸膛挺得更高,抱拳大声道:
“谢都督!”
他只觉得,自己这场豪赌,赢得漂亮至极!
高仁厚笑容依旧,甚至主动把着韩琼的臂膀,一并入城。
于是,韩琼更加得意了,扭头对霍彦威、孙传威几人露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