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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白斥候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蔡州方面发生剧变!
原来,孙儒在兼并秦宗衡部西撤许州后,并未能完全掌控这支成分复杂、新附未稳的大军。
他虽以雷霆手段清除了秦氏核心,但秦宗衡旧部中仍有大量心怀怨愤者。
之前大军面临保义军的威胁,自然没人敢内斗,可一到许州,这些人马上就和许州本地牙将们联合起来,对孙儒的权威发起冲击。
孙儒在许州的威望并不高,当时在营会时,面对许州将们的不合作,他也只能忍耐。
但在暗地里,他立刻派遣心腹使者携带他的亲笔命令,火速南下返回蔡州治所汝阳。
他命令留守蔡州的大将刘建锋,立即筹措粮草军械,并抽调部分留守兵马北上许州汇合,以增强其在许州本部的实力。
在孙儒看来,刘建锋是他多年心腹,倚为臂膀,蔡州更是其经营多年的老巢,此令当畅通无阻。
然而,他低估了刘建锋的野心,也错判了蔡州此刻的人心。
刘建锋,这位同样出身蔡州、骁勇善战且颇具威望的悍将,早在留守蔡州时,便已隐隐有自立之心。
当孙儒瓦关集大败、狼狈西逃的消息传回蔡州后,刘建锋及其麾下将领的离心倾向更是急剧加速。
他们看到的是孙儒丧师辱藩,威望大损,且吞并秦宗衡部后困守许州,前途未卜。
而北边,保义军赵怀安挟大胜之威,虎视眈眈;东面,张自勉在赵怀安支持下即将回归;而蔡州本土的豪强、军将们也在观望,人心惶惶,思得明主以保乡土。
所以,当孙儒的使者带着符节,准备到蔡州发号施令的时候,他的结局可想而知。
当时,刘建锋和先锋指挥使马殷一并接见使者,在看完孙儒的手令,刘建锋冷笑连连,对马殷在内的诸将,嗤笑道:
“孙公新败之余,不思固守根本,反欲榨干我蔡州子弟的血汗,去填他那无底洞,还要拉我们去许州那个是非之地!”
“他这是要把咱们蔡州最后的家当,也败个干净!”
“如今吴王威震淮西,仁义著于四海,张公即将持节故乡。孙儒逆势而行,岂能长久?”
众将早已对前途忧虑,闻此言纷纷附和。
更有激进者直言:
“孙儒已失天时人和,不如就此与他划清界限,向吴王、张公输诚,保全我蔡州一脉!”
刘建锋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当即做出决断,一拍案几:
“好!孙儒不仁,休怪我等不义!为了蔡州万千生灵免遭兵祸,刘某今日便做了这个决断!”
他旋即下令,将孙儒的使者当场拿下,宣称其假传将令,图谋不轨,然后不由分说便将其推出去斩首示众!
之后,刘建锋直接以蔡州留守诸将的名义,共同起草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归顺书,派快马疾驰陈州,呈送吴王赵怀安与即将上任的观察使张自勉。
书信中,刘建锋痛陈孙儒祸乱忠武,率兽食人,人神共愤,表示蔡州留守将士皆要与孙儒切断关系。
他们不忍乡土再遭涂炭,愿弃暗投明,恳请吴王和张自勉接纳。
甚至,刘建锋表示,如果可以,他愿意率蔡州现有的五千兵马放弃蔡州,向西移防,进入唐、邓一带,为朝廷稳定山南。
这些人都是一些外乡户,既不敢和吴藩对阵,又担心张自勉这个本州人回来,会拿他们平怨,所以皆想离开蔡州,去西边重新寻找一块落脚地。
打不过,惹不起,我躲还不行?
至于蔡州本土,则对吴王和张自勉的回归抚治是殷殷期盼,热烈欢迎。
……
此信送到陈州时,赵怀安正与赵犨、张自勉商议蔡州的后续方略。
看完信,三人是反应各异。
张自勉先是震惊,继而大喜过望!
刘建锋此举,简直是直接将完整的蔡州拱手送上,扫清了他上任的最大障碍。
蔡州可不是小地方,一州就有十县,抵得上颍州和陈州的总和。
而且蔡州和颍州加起来,正好是当年汉时汝南郡的全境。
要晓得,这汝南地方,自汉以来,就是天下雄郡。
试问谁得知不欢喜?
现在,虽然那刘建锋要带走部分兵马,但留下的府库、城池、民户,对张自勉而言依旧是梦寐以求的。
他立刻看向赵怀安,眼中满是激动与恳求。
赵犨则感到一丝警惕。
刘建锋这人他打过交道,其人勇冠三军,最善将步兵,在老忠武时期,就曾数次率军先登,能得部下死力。
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份果决。
果然,乱世来了,遍地是草蛇啊!
但赵犨也承认,这确实是和平解决蔡州问题、避免再动刀兵的最佳机会,对陈州的安全也极为有利。
赵怀安则是沉吟片刻。
刘建锋的主动投诚和让地之举,确实出乎意料,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此人审时度势,果断切割与孙儒的关系,以保存实力、另寻出路为第一要务,是个聪明人。
刘建锋带走部分蔡州兵西去唐邓,固然会带走一些精兵,但也带走了蔡州的不稳定因素,为张自勉平稳接手蔡州创造了极佳条件。
至于唐邓那边是否会因此产生新的乱子……那是后续朝廷和其他藩镇要头疼的问题,眼下于他赵怀安、于淮西大局,利远大于弊。
想到这,赵怀安最终开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刘建锋,倒是识时务。”
“他既愿让出蔡州,保全乡土,所求不过一条生路和部众的前程。唐邓一带,目前也确实需要兵力填充,防堵其他土寇。此事,我看可行。”
他看向张自勉:
“张公,你以为如何?刘建锋让出蔡州,你可愿接纳?可能保证蔡州军民,不计前嫌,安居乐业?”
张自勉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全赖大王神威震慑,方有刘建锋畏威归降!老夫感激不尽!蔡州乃我故乡,父老皆我子弟,老夫必以仁政待之,安抚人心,恢复生产,绝不让大王失望!”
赵怀安点点头,又对赵犨道:
“赵公,陈蔡毗邻,今后互为依托。张公入蔡,还需赵公多多帮衬。”
赵犨慨然应诺:
“此乃份内之事!陈蔡本为一家,今后更当同心协力!”
于是,赵怀安以吴王名义,正式回复刘建锋,接受其请和。
另外,他还承偌为刘建锋向朝廷请功,以嘉许他深明大义、保境安民之举,也允许其部按所请移防唐、邓,但要求其部沿途秋毫无犯,不得掳掠地方。
同时,赵怀安命令张自勉做好接收蔡州的准备。
刘建锋接到回复,心下一块大石落地,立即行动起来。
他迅速整顿蔡州留守兵马,公开与孙儒决裂,宣布服从吴王号令,迎接张观察。
然后,刘建锋率领愿意跟随的约四千余核心部众,携带必要粮草军械,弃了汝阳城,浩浩荡荡向西开拔,经方城缺口,进入唐州地界。
沿途果然约束较严,未有大肆抢掠,但他这支强军的进入,无疑给本就混乱的唐邓地区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此为后话。
蔡州各县,原本就在观望,见刘建锋已走,孙儒势力彻底退出,又听闻张自勉在吴王支持下即将回归,纷纷易帜,派出使者前往陈州表示归顺。
一些原本依附孙儒或秦宗权的地方豪强、军头,也见风使舵,转向张自勉输诚。
眼见时机成熟,赵怀安决定亲自护送张自勉进入蔡州,以定根本。
他留赵犨坐镇陈州,并留下部分保义军协助防务,自己则亲率背嵬亲军及飞龙、飞虎二都精锐骑兵,辅以步甲,共计约万人,护送张自勉及其颍州旧部,南下蔡州。
大军所过之处,蔡州各县无不箪食壶浆,开门迎接。
张自勉本就出身蔡州大族,在州内素有清望,此番在吴王强军扈从下归来,更显威仪。
他每至一县,必亲自接见父老,宣布减免积欠、鼓励耕织、整顿吏治,很快赢得了广泛支持。
对于原先的老忠武军将,他也采取怀柔政策,量才录用,稳定军心。
抵达州治汝阳时,全城士绅百姓出郭十里相迎,场面热烈。
张自勉入城后,迅速接管府库、官署,任命亲信僚属,发布安民告示,蔡州局势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
这固然得益于张自勉的威望和赵怀安的武力后盾,也因长期战乱后,人心思定,渴望一个能带来秩序的强有力人物。
待蔡州初步安定,赵怀安认为三方盟约的时机已然成熟。
他发出邀请,赵犨从陈州带着儿子和符存审等州内青彦,轻骑而来。
……
光启二年七月中旬,赵怀安、赵犨、张自勉三人,齐聚于汝阳城外的洄曲水畔,举行了庄严的歃血为盟仪式。
是日,天高云淡,洄曲水波光粼粼。
设香案,宰白马,赵怀安三人各刺臂出血,滴入酒坛,混匀后各饮一碗。
盟誓由行军学生范祖冲起草,赵六诵读:
“……皇天厚土,实所共鉴:陈州赵犨、蔡州张自勉、保义军节度使,吴王赵怀安,感念时艰,共勖忠义。”
“今歃血为盟,誓结兄弟之谊,共保陈、蔡、许、光、寿、庐诸州境土。”
“互为唇齿,患难相扶;内修政理,外御强寇;保境安民,共靖地方。有违此誓,人神共戮,天地不容!”
誓毕,三人将酒碗狠狠摔碎于地。
周围观礼的保义军、陈州军、蔡州军武人,无不肃然,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至此,一个以赵怀安保义军为核心,联合陈州赵氏、蔡州张自勉的颍、蔡、淮军事政治联盟正式形成。
这个联盟虽然松散,好像只是以恩义约束,但实际上无论是张自勉还是赵犨都是紧紧围绕在赵怀安身边的。
赵怀安无暇经略淮北,但通过这二人,也足以在短期内稳定淮西北部局势,将势力触角延伸到了中原,并屏保江淮。
盟成之后,赵怀安不再停留。
他在蔡州又盘桓数日,与张自勉详细敲定了后续的物资援助、情报互通、联合防务等具体事宜,还留下少量保义军武人协助蔡州军整训。
之后,张自勉和赵犨一样,将儿子张御还有麾下重将的子侄都输入保义军中,赵怀安应允,将他们安排进了背嵬,悉心调教。
随后,于光启二年八月初,赵怀安率保义军主力,拔营起寨,满载着战利品,旌旗招展,踏上了返回光州的归程。
这一次陈蔡之行,耗时近三个月,战果远超预期。
不仅彻底击溃了孙儒对陈州的威胁,并严重削弱了忠武军的实力。
然后,赵怀安又通过一系列谋划与运筹,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蔡州,将张自勉扶上位。
至此,保义军的影响力和势力,一举向北推进到了陈州边缘。
总而言之,陈州一战,整个淮西的防卫纵深和战略主动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与提升。
归途上,赵怀安回望渐行渐远的陈蔡山川,心中却并无多少志得意满,只有更深沉的思虑。
淮北事了,还有江东。
“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轻轻吟道,随即挥鞭指向前方:
“回师!待来年二月,春水一生,兵发东南!”
赵六等人,纷纷振臂欢呼,对未来充满信心。
胜利从来都是武人最好的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