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好是坏,它都是一支军队成长的过程,也是必经之路。
而在这个过程中,赵怀安始终没有回头。
站在驴车上,赵怀安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正在撤退的孙儒军烟尘。
他的选择,他负责!
在这浮生若梦、人命如草芥的末世,仁慈是要有的,铁血也是要有的。
历史会如何记载今日,后人会如何评说,此刻的赵怀安无暇顾及。
但他知道,要在这乱世活下去,甚至终结它,有些血,必须流;有些罪,必须扛。
而是非功过,当然也是他一人担之,也许这就是王的使命吧!
但后世荣辱就真的说的清吗?
就如同当年始皇帝一般,你觉得在那个历史时间,出现这样的帝王,是幸还是不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远处的哀嚎声终于结束了,赵怀安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所有烦躁都吐出胸腔,然后对前面架车前的牛礼,喊道:
“速度慢一点,压着点行军速度,让兄弟们别太上头!”
于是,宝车放缓,在大纛与无数旌旗的引领下,保义军主力如同移动的赤色山岳,缓缓拔军,向北压去。
而后方结束杀戮的保义军步甲们也在营将们的调度下,重新整队,随着保义军大纛向前开拔。
军阵严整,甲光映日,万余步骑身上还带着血与沙,便追随着大纛,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所过之处,望风皆靡。
……
保义胜军刚过瓦关集,赵怀安忽然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急报。
从陈州下来的踏白,带着一个陌生人来到了军前。
很快,前军警跸的“无前都”都指挥傅彤,在背嵬们的导引下,奔走至驾前。
傅彤甲胄铿锵,大步向前,单膝点地,声音沉稳有力:
“报!”
“大王!游弋在陈州的踏白获一人,自称是秦宗衡的使者,欲求见大王!”
此时,宝车已暂时停下。
赵怀安正打量不远处蔡州军的瓦关集大营,听到傅彤的禀报,他转过脸,没有说话,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下傅彤。
傅彤的明光铠上蒙着尘土,黯淡无光,头盔下的脸庞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不过眼神还是那么明亮,尤其是此时面驾,就更是激动。
赵怀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笑道:
“傅三,你这一路在前面开道,可还顺遂?前军将士们,气力如何?有无见到孙儒的溃兵或零星游骑?”
傅彤下意识挺胸,似乎将要胸膛中所有的忠诚与勇力都展露出来,他大声回答:
“回大王!前路并无大股敌踪,只撞见些零散逃命的蔡州溃兵,已尽数被末将所部驱散、斩杀。”
“弟兄们气势正盛,心气也高,都巴不得能再追上一阵,多砍几颗败兵的人头!只是……”
他略一犹豫,还是照实回禀:
“只是上午一战,兄弟们猛打猛杀,浪费了不少气力,这会确实有点疲惫。”
可说完,傅彤却又大声喊道:
“可大王放心!胜利的味道足以让兄弟们气力百倍!”
“我军必胜!”
赵怀安听完后,哈哈大笑,倒是冲淡了之前屠杀带来的沉郁氛围。
“好!好啊!”
赵怀安边笑边用力拍了一下宝车的栏杆,转而对旁边听得有些不明所以的张自勉朗声道:
“张公,你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保义军的好儿郎!这就是我赵大麾下的虎将!”
他伸手指着仍单膝跪地的傅彤,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自豪:
“张公,这小子叫傅彤,傅三郎!你别看他现在只是我前军‘无前都’的都指挥,但可是统率我上千精锐!”
“这小子,当初在长安,跟着老周打硬仗的时候,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
“章敬寺那一战,贼兵凭寺墙死守,箭矢如雨,咱们几次仰攻都受挫,伤亡不小。”
“就是这小子,当时还只是个小营头,愣是敢带着手下百来号人,就这样扛着伤亡,攻上去了,为我歼灭黄邺军团立了头功!”
张自勉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傅彤几眼。
他是晓得保义军的长乐坡之战的,而这一战的关键就是拿下了章敬寺阵地,没想到是眼前这名武士立下的。
于是,张自勉连忙拱手道:
“大王麾下,果然是猛将如云,豪杰辈出!这位傅都头,确是虎狼之姿,勇不可当!真羡煞了!”
赵怀安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对傅彤抬了抬手:
“起来吧,傅三,既然兄弟们疲惫,就传令前军,原地暂歇,严密警戒。”
“此战,我们怎么打怎么有!”
“你去让那个使者过来,我倒要看看,这败军之将,事到如今,还能有何花活!”
“末将领命!”
傅彤大声应道,利落地起身,就要离开。
但赵怀安又喊住了他,随后从车上取下一面绢,给那傅彤:
“记得把甲胄擦擦,我保义军的好汉,不光要能打,还要帅!”
“帅是一辈子的事!”
“这是心气!”
傅彤心中激动,大吼:
“是!”
随后恭恭敬敬用双手捧着那绢布,再一步步后退,从背嵬武士们夹着的通道中离开了。
对此,张自勉已经算是对这位吴王再没有一句话可说了。
吴王不出,奈苍生何!
自己该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为家族,都要抓住!
……
又片刻后,一名面色苍白、眼神惊慌的蔡州军小校被背嵬们推了进来。
此时,这名小校佩刀早已被卸下,双手也被草绳缚于身后,嘴唇干裂,额头上还带着汗迹,就这样跪在车下。
赵怀安居高临下,目光落在那小校身上。
小校被这目光一扫,心慌得不行,也不说什么自己是使者,应该有份体面。
他勉强仰着头,声音发颤,开口:
“小……小人奉……奉秦使君之命,特来拜见吴王……有……有书信呈上……”
说着,他努嘴表示自己的衣兜里有信。
旁边,赵虎一把将这人翻过,从他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之后由侍立在车旁的赵六接过,检查无误后,转呈给赵怀安。
赵怀安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大意是:
“吴王鉴:伪贼孙儒,不自量力,犯虎威而自取败亡,此天理昭彰!某忠武旧部,素知朝廷法度,今孙儒势败,其残部不足为虑。”
“某愿率本部兵马,献孙儒首级,即刻退出陈州,返还许州,听候朝廷调遣。”
“望吴王明鉴,允我等迷途知返,共保忠武一方安宁。若许,请退兵三十里,容某等整军。”
“忠武军陈州行营主将、蔡州兵马副使秦宗衡顿首。”
可赵怀安看后,讥诮:
“写的比唱的好,背刺友军,一丘之貉,还想和我谈条件?”
张自勉那边也随着看完,听罢,对赵怀安低声道:
“大王,秦宗衡的心思,和之前咱们预料的不差。”
“蔡州军内部貌合神离,这秦宗衡见孙儒战败,欲吞其部以自肥,再献首求和,退回许州保存实力。”
“而我军刚经大战,若允其请,可兵不血刃解陈州之围,且得孙儒首级,威震蔡许。”
“只是……此人反复,不可轻信。”
赵怀安摇头,嘲讽:
“且看他的诚意!想和谈条件,等他真杀了孙儒再说!”
说罢,那蔡州信使就被带了下去。
这个插曲丝毫没有影响赵怀安,他随后下令:
“各军今夜就在这里过夜。”
“前军哨骑扩大搜索范围,密切关注陈州城下蔡州军两部的动向!”
他笃定,秦宗衡接到这个回复后,必然会加快对孙儒下手的步伐。
而孙儒……会坐以待毙?
先让他们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