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宰相贾耽之嫡孙,生于上蔡,后面天下大乱,他为护宗族所以投了忠武军,也是军中最洁身自好的。
他同样也是忧心忡忡:
“现在问题是,大帅听不进劝。”
“郭和尚不过说了句实在话,差点连命都丢了。咱们现在,是说也不行,不说…心里又慌得紧。这仗,越打越没底了。”
骁将郑璠也小声道:
“我还担心东南边的张自勉,他可能也有动作,毕竟此人和赵犨都是老忠武出身,万一也……”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如果保义军从南来,颍州军从东策应,陈州军从城内杀出……
那画面,让这些新附将领们不寒而栗。
他们投靠孙儒是为了搏富贵,求活路的,不是来垫刀口的。
……
更外围,一些都头、营指挥使模样的蔡州武士,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更低,内容全是白日的战事。
“今天又死了那么多弟兄,城头都没摸上去…这陈州,真他妈是铁打的?”
“人家少郎君死得那么惨,是我我也拼命啊!不过,那赵麓临死前说保义军援军会来,城里人肯定是信的,你们信吗?”
“一想到和保义军对战,我这心里怎么就有点发毛。”
“孙大帅是猛,可再猛,能猛过当年秦大郎?秦大郎厉害吧?最后不也被人家吴王给捶死了?咱们是不是得想想后路了?”
“想啥后路?老家都在蔡州呢。”
“不过…老家那边坐镇的刘建锋,他为人,似乎比大帅…稳当点?”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黑灯瞎火的。说真的,要是真的事不好…咱们这些下面卖命的,总得给自己和手下弟兄找条活路吧?”
“没错。什么忠啊义啊,咱们小人物不懂,就知道跟着能打赢、能让弟兄们活命的主将。现在啊……唉。”
呼啸的夜风掩盖着这些窸窸窣窣,中军大帐内,孙儒对此毫无察觉,犹自吃着酒,没一会就呼呼大睡
……
夜色渐深,陈州西面大营,灯火通明。
这就是秦宗衡的营地,此前他得孙儒令,领兵五千壁于城西,负责西面攻势。
秦宗衡的军帐规制虽不如孙儒的中军大帐宏大,却也宽敞坚固。
此刻,秦宗衡正独自在帐中对着舆图沉思,听闻牙兵通报许德勋、姚彦章、秦贤等人联袂来访,心中一动,随即起身迎客。
“诸位将军深夜来访,可是为了白日之事?”
秦宗衡请众人入座,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不安的面孔。
许德勋资历最老,叹了口气,率先开口:
“三郎,咱们都是蔡州乡亲,带出来的也都是蔡州子弟。”
“孙大帅……孙大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如今陈州这块骨头崩了牙,眼看是啃不动了,南边保义军援兵的消息,越来越真。兄弟们心里头都直打鼓啊!”
姚彦章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是啊,三郎。咱们这些人,家小田宅都在蔡州。跟着孙大帅出来,本以为能打下陈州,捞些战功和粮秣。”
“可现在……仗打得窝囊不说,人也死得不老少。”
“若是继续耗在这里,万一南边的保义军真杀过来,咱们被堵在陈州城下,家里万一有个闪失,或是咱们自己都折在这里,怎么办?”
“大郎在就好了……”
人群中,兵马押牙石宝下意识嘟囔了一句,但立刻被旁边的卢存义打断:
“老石,你糊涂了!大郎那脾气,真在的话,指不定比孙大帅还要跟陈州死磕到底!他还不如孙帅呢!”
这一番话,显然是说给面前的秦家三郎听的。
意思很明显,他们不满孙儒,但同样也没喜欢当年的秦宗权多少。
当年要不是他和他弟弟秦宗言跋扈,非要和保义军的赵怀安作对,他们蔡州军也不会经历了一次那么大的拆分。
不然以他们完整期的忠武军,如何会连一个小小陈州都拿不下?
秦宗衡自然也将这番话给听进去了,心里也颇为尴尬。
兄长秦宗权死后,他虽然继承了部分军权和人望,但在孙儒的压制下,一直未能真正统领蔡州军旧部。
此刻众人找上门来,与其说是向他求教,不如说是在寻找一个能与孙儒抗衡、带领他们避免覆灭的新主心骨。
意识到这些人也是想利用自己,秦宗衡沉吟片刻,脸上显出凝重,缓缓开口:
“诸位兄弟的担忧,三郎也感同身受。”
“我秦家三世效力蔡州,根基所在,三郎岂能不知?更不用说麾下儿郎,皆是蔡州子弟,血脉相连。”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恳切起来:
“只是,如今大敌当前,保义军兵锋已指淮北,若此时我等蔡州军内部先乱了方寸,起了二心,那才是真正取死之道!”
“孙大帅纵有千般不是,眼下他终究是军中主帅,统合全军,尚能与敌一搏。”
“若我等先怀异志,军心一散,莫说解围撤退,恐怕立时便有覆军败将之危!”
听得秦宗衡如此义正言辞,许德勋等人面面相觑,有些失望,但也觉得秦宗衡说得不无道理。
毕竟此刻大军还在敌前,内讧是兵家大忌。
秦宗衡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话锋又是一转:
“当然,我们蔡州子弟,也绝不能任人驱遣,白白送死!无论何时,我蔡州军上下一心,互为臂助,才是存身立命的根本。”
“孙大帅若决策明智,能带领大家杀出生路,宗衡自当遵从将令,奋勇争先!”
说完,秦宗衡目光灼灼地看向每一个人,一字一句:
“可若是……形势危急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关乎我蔡州军存亡,关乎诸位兄弟和家乡父老安危之时,也请诸位兄弟记住,秦宗衡就在这里!”
“我秦家生是蔡州人,死是蔡州鬼,必是要与蔡州,与诸位兄弟共进退的!”
“万望诸位,无论何时,抱团取暖,切莫自乱阵脚,为人所乘!”
等秦宗衡说完这番话后,众人就明白了。
姚彦章率先反应,抱拳道:
“三郎高义,顾全大局,又不忘桑梓兄弟!有你这句话,兄弟们心里就踏实了!我姚彦章,愿唯三郎马首是瞻!”
“对!咱们蔡州人,就该抱成团!三郎,以后有事,你发话,我许德勋绝无二话!”
许德勋也立刻表态。
旁边,卢存义、石宝等人也纷纷附和:
“愿听秦将军号令!”
“共进退,保家乡!”
一时间,帐内气氛热烈,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日来的彷徨与恐惧似乎消散了不少。
秦宗衡内心大喜,知道今日这几句话,已经将这些蔡州军中坚力量的人心收拢了大半。
但他表面上却连连摆手,做出惶恐谦让的姿态:
“诸位!诸位兄弟言重了!宗衡何德何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辅助孙大帅,稳住军心,共度难关!”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为我蔡州子弟将来计,万勿外传,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越是推辞谦让,众人越觉得他沉稳可靠,不是孙儒那等急功近利、刚愎自用之徒,心中想法反而更强。
又交谈叮嘱一番后,众将才心怀各异地告辞离去。
秦宗衡送走他们,回到帐中,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笑意。
而那边,秦贤和秦彦晖二人去而复返,一进来就与秦宗衡相视一笑。
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们秦家失去的,就一定要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