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伸手探其鼻息,气若游丝,再摸颈侧脉搏,微弱几不可察。
“快!传医官!”
赵怀安急喝。
赵六早已飞奔出去。
堂上一阵忙乱。
医官很快赶来,一番检查后,脸色难看地回禀:
“大王,此人年事已高,体质本虚,似有宿疾。方才情绪激动,气血攻心,痰壅气闭……怕是……怕是难以回天了。”
他摇了摇头。
赵怀安这下真傻眼了。
真死了?就这么……气死了?因为我要五十万石粮?
这老头是真偷袭自己这个小年轻啊!
赵怀安看看地上毫无声息的陆龟蒙,再看看周围文武各异的神情,袁袭扼腕叹息,范祖冲眉头紧锁,武将们面面相觑,有的甚至眼中露出几分……古怪。
仿佛在说:大王,你这是一句话把老头给气死了呀!
这他妈叫什么事!
赵怀安感觉到一股无名火窜起,想都没想就要给老头做心肺复苏。
但下一刻,赵怀安把赵六拉了过来,喊道:
“我让你给老头嘴里吹气,你就吹!”
赵六整个人都傻了!
啥意思?咋往嘴里吹气?
但不等赵六问,赵怀安就开始当着众人的面,开始按压着老头的胸腔。
“吹!”
赵六愣了下。
“快吹啊!”
赵六一咬牙,抓着老头的嘴,就亲了过去。
而这一切,直接把众文武都看呆了。
那边,豆胖子也呆住了,但他反应很快,连忙解释:
“你们张个屁的嘴啊,这是救人!救人,懂不懂?”
“嗨,和你们说了不懂,赶紧散开点,散开点!”
说着,豆胖子还驱赶挤得太近的文武官员:
“土锤,这是山里的老法子,吸阳气渡过去!说了你们也不明白!赶紧的,医官!热水呢!参汤呢!”
他嘴上说着别人听不懂,其实自己心里也是直打鼓。
赵六也是真拼啊!
当着大伙面,和老汉嘴对嘴?他都不敢看。
但六啊,六啊!你的前途也亮得发烫啊!
大王让你吹,你是真的吹啊!一点都没带犹豫!
你升官发财,我是真不嫉妒!
不过,豆胖子酸归酸,但还是赶紧控制舆论,不让这惊世骇俗的举动被解读成别的什么。
此刻,医官捧着药箱,同样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大王和都押衙的动作,既不敢上前打断,又觉得匪夷所思。
但渐渐地,他似乎看出了点门道,大王按压胸腔非常有节奏,好像和脉搏一样。
但豆卢都押衙说的,口渡其气是什么个意思呢?
他行医多年,翻遍医书,也没见过这等急救之法,这……这能有用吗?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了。
赵怀安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然后喊赵六人工呼吸。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可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怜悯陆龟蒙,而是因为这老儿的死在此时此地,将带来无穷的麻烦,这不就成了,当年曹操杀边让了?
这又是名士,又是老者的,都叠满了。
更关键的是,这也太憋屈了,这老头不会是真来碰瓷的吧!
“咳……呃……”
就在赵怀安几乎要绝望,旁边赵六已是微死,那陆龟蒙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声响。
赵怀安动作一顿,立刻停下,再次伸手探其鼻息。
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颈侧的脉搏跳动,也比之前稍稍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有反应!”
赵怀安低吼一声,精神大振:
“再来!”
他正要继续。
“大王且慢!”
医官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伏地道:
“请让下官再诊一次!”
赵怀安喘着粗气让开位置。
医官小心翼翼地再次搭脉,翻看陆龟蒙眼皮,俯耳细听胸口。
片刻后,他抬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大王……陆判官心脉似有……一丝复苏之象?这……这真是奇了!”
虽然仍是命悬一线,但确实比刚才完全的死寂多了点生机。
“别废话!现在怎么治?”
赵怀安抹了把汗,急问。
医官定了定神,忙道:
“气血攻心,痰壅神闭,需立即施针通络,化痰开窍,辅以参汤吊命。但陆公年迈体虚,此番凶险,即便暂时稳住,能否醒来,醒来后是否无恙,下官……实无把握。”
“尽你所能!用最好的药!”
赵怀安斩钉截铁:
“把他抬到后面静室,你亲自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需要什么直接找赵六!”
“还有,刚刚我的法子你看明白了吗?”
那医官是绝顶聪明的,在旁观摩后,实际上已经把动作看明白了,大王的法子是用手按压胸腔,让心脏保持跳动,然后让人度气给这陆判官。
他虽然不明白其中要义,但显然法子是管用的。
所以,医官当即回道:
“已经看明白。”
赵怀安点头,随后就道:
“如果气再没了,就按我的法子给他按压,剩下的就靠你了!”
“别让这老头死咱这了。”
“是!”
几名背嵬赶紧上前,用门板小心翼翼地将陆龟蒙抬起,快步往后堂送去。
医官捧着小跑跟在后面。
堂上依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那震惊又诡异的场景中彻底回过神来。
赵怀安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回了胡床,旁边赵六则失神地摸着自己的嘴,看着周围众人。
可每个人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或避开。
这一刻,赵六心里委屈极了,他难道就想吻一个老头?
你们咋不来试试?
那边,赵怀安咳嗽了一声:
“今日之事,陆判官年老体弱,急火攻心,突发恶疾。”
“望各位守口如瓶,勿要外传些捕风捉影、荒诞不经之言。”
“若有人问起,便说陆公与孤相谈甚欢,突感不适,正在静养。明白吗?”
“……遵命。”
众人毫不犹豫应道。
这点纪律,他们还是懂的。
“都散了吧。”
赵怀安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文武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退出去时,不少人还在交换着眼神,低语声隐约可闻。
“……那到底是何法门?”
“闻所未闻……”
“大王真是……真是什么都会啊。”
“莫不是真是什么续命的秘术?”
……
袁袭走在最后,迟疑了一下,回头低声道:
“大王,此事恐怕难全瞒住。驿馆随从、陆公仪从,皆在城中。且陆公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赵怀安揉着眉心:
“瞒不住也要瞒。”
“至少,不能让人认为他是被我当场逼死的。”
“老袁,你先去驿馆那边安抚陆龟蒙的随行人员,就说陆公与孤深谈江淮大局,因年高体乏,旧疾复发,正在王府由名医诊治。”
“厚待其从人,但也要看住,暂时不要让他们与外界随意接触。”
“是。”
袁袭领命,顿了顿,又道:
“那……镇海军那边,岁输之事?”
赵怀安骂了一声:
“人都快没了,还谈什么岁输?等这老头醒了再说。”
“若真醒了,也得重新掂量。至于周宝……他派这么个老头来,真是个坏种!”
袁袭闻言苦笑,随后行礼后,转身退下。
……
空旷的节堂内,只剩下赵怀安和赵六、豆胖子。
豆胖子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大郎,你刚才那法子……真有用?我瞅着那老头,好像真给赵六吹回来一口气儿?”
赵怀安直接骂过去了:
“吹个屁啊!吹!”
“还有你刚刚说甚的度阳气,搞得神神叨叨!那叫人工呼吸,那是科学!”
“哎,我这一世英名啊!”
“当年在皇宫要长跑,在这要给人心肺复苏,以后千秋万世,谁能晓得我赵大的苦啊!”
听到这话,赵六惊呆了。
他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吹气的可是我啊!你有什么苦的?
那边,豆胖子挠挠头:
“大郎,你说的,咱也不懂啊!”
赵怀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这事,虽然是赵六给老头人工呼吸,但整个事情都是由自己指挥,要是不引导舆论,后面指不定怎么传呢!
毕竟这事放到这个时代,也确实太惊世骇俗,太有伤体统了。
不行,我得给这帮学医的上上强度,让他们了解了解什么什么是心肺复苏。
好消息很快传来,医师一路奔过来,笑道:
“大王,陆判醒了,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一切安好!”
听到这,赵怀安揉了揉太阳穴,暗骂一句:
“这老梆子,你是安好了!”
“老子要负重前行了!”
“不行,得普及医学!普及心肺复苏!”
你不占领舆论,舆论就为人所占领,好气啊!老头,不讲武德!靠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