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巢湖“鸭子嘴”大寨。
何应坐在胡床上,眯着眼打量着跪在下面的张训和刘金,以及他们身后十余个精悍的随从。
张训呈上了一份自己势力的名册和家当清单,并声称他们被保义军剿杀威逼,走投无路,特来投靠巢湖君,愿效犬马之劳,并献上册账以表诚意。
何应将信将疑。
他听说过张训、刘金的名号,知道是杨行密败亡后逃回庐州的溃将,手下有些亡命之徒。
保义军近来确实在剿灭小股水匪,逼得一些人走投无路也是可能的。
他让沈钦仔细盘问,又唤来与张训有过交易的黄彦手下小头目辨认,确实无误。
“图,先放下。你们……”
何应拖着长音:
“就先在黄彦的西寨安置。眼下风声紧,你们也是晓得规矩的,须得立下功劳,方能真正入伙,得我信任。”
张训、刘金连忙叩首:
“多谢巢君收留!我等必竭尽全力!”
他们被安置在西寨边缘,行动受到一定监视,但黄彦得了他们一些私下孝敬,倒也懒得严管。
张训、刘金趁机仔细观察西寨布局、守备情况,并通过黄彦手下那些贪杯好赌的喽啰,有意无意地打探鸭子嘴大寨核心区域的情况,尤其是何应日常起居和宴饮的习惯。
……
为了配合张训、刘金二人在内好行事,周本、李神福也开始出兵袭击,搅动风云。
由李神福亲率三百精锐,乘坐快船,在一个雾霭蒙蒙的黎明,突袭了黄彦负责的一处重要岸上货栈。
战斗迅速利落,击溃守军,焚烧货栈,然后巧施反间计。
他们让手下武士故意在俘虏的帐外攀谈,说这一次这么成功,皆是蒋洪昌眼红黄彦这批货,不然他们哪能赢得这么痛快。
后面,有俘虏“成功”逃出,回到大寨就将这事告诉了黄彦。
黄彦因为损失惨重,又惊又怒,本就对何应、蒋洪昌不满,闻听此话更是火冒三丈,虽未全信,但已对蒋洪昌恨之入骨。
这消息传到何应那边,也是头大如斗,既疑蒋洪昌跋扈擅动,又恐黄彦反水,更怕吴国章趁乱取利。
于是,想了想办法,决定开个席面,缓和一下紧张氛围。
……
数日后,何应为庆祝又一批“孝敬”入库,同时也是为了敲打近来有些不安分的各寨头目,决定在鸭子嘴主寨大摆宴席。
召集蒋洪昌、吴国章、黄彦、沈钦等主要头目前来赴宴。
张训、刘金因“新近投靠,需示恩宠”,也被点名要求出席。
而何应也有借此观察、笼络,甚至可能找茬立威的心思。
宴席设在主寨最大的军厅。
厅内灯火通明,粗木长案摆成长条,何应独踞北面主位,身后立着四名膀大腰圆、手持斧钺的亲信巢君牙兵。
蒋洪昌、吴国章、黄彦、沈钦分列左右上首,其他中小头目依次而坐。
张训、刘金及其张亨、高宝两个最悍勇的武士,一并被安排在靠近厅门的下首位置。
酒是大坛的浊酒,肉是大块的湖鱼、豚肉、鹅鸭。
喽啰们穿梭斟酒,气氛粗豪喧嚣。
何应举杯,先说了一通“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保义军不敢犯我巢湖天险,胆敢来犯,叫他有去无回”的话,众人轰然应和。
张训、刘金低头饮酒,眼角余光却在飞快地扫视全场。
主位何应,距离约十五步,正恣意大笑。
蒋洪昌坐在何应左手第一,性情急躁,此刻已喝得面红耳赤。
吴国章坐在右手第一,神色平静,小口啜饮,目光偶尔瞥向何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彦坐在蒋洪昌下首,正跟旁边人划拳赌酒,丝毫没有对蒋洪昌不满的样子。
沈钦坐在吴国章下首,满脸谄笑,频频向何应敬酒。
厅内约有三十余名大小头目,多数已经酒酣耳热。
厅外本有约二十名巢君牙兵值守,但这会外面也开宴,已喝得酩酊大醉。
张训与刘金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将至。
他们的计划是,由刘金在敬酒时突然发难,直取何应,张训去挡住最近的蒋洪昌,张亨、高宝两个负责制造混乱,堵住厅门,阻隔外面牙兵第一时间冲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何应似乎兴致很高,又或许是觉得在自己老巢,万无一失,开始有些放松,大声吹嘘起自己当年的“起家事迹”。
沈钦极尽拍马之能事,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就在这时,刘金忽然端起酒碗站起身,朗声道:
“巢君!小人初来乍到,蒙巢君不弃,赐予席位,感激不尽!敬巢君一碗,祝巢君洪福齐天,巢湖基业永固!”
说罢,一饮而尽。
何应斜睨了他一眼,随意端起碗喝了一口,算是回应。
刘金放下碗,却没有立刻坐下,反而又倒了一碗,朝着何应走去,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这一碗,是小人和张哥哥一同敬大王,谢大王收留之恩!请大王满饮!”
按照常理,头目敬酒,走到主位前也属正常。
何应并未起疑,看着刘金走近到约五步距离。
他身后的两名巢君牙兵稍微挺直了腰背,眼睛瞥了过来,见到刘金还要往前走,正要呵斥。
而那边,刘金一遍拿碗倒酒,一边说着话,忽然!
就在何应抬手准备接碗的刹那,刘金手腕猛地一翻,满碗的酒液泼向何应的面门!
同时,他另一只手早已握住藏在腰间束带下的短柄手斧,借着泼酒前冲之势,狂吼一声,如猛虎般扑向何应!
一切发生得太快!
何应被酒水迷眼,惊怒交集,本能地向后仰身,手向桌上摸刀。
但刘金的速度更快!
手斧划出一道寒光,对着何应的脖子就劈了下去。
“噗嗤!”
锋利的斧刃在刘金全身力量灌注下,狠狠劈在了何应的脖子上,直接劈开了一半,鲜血狂喷,将附近几个正吃酒的水寇糊了一脸。
“有刺客!”
“杀人啦!”
厅内瞬间大乱。
几乎在刘金动手的同时,张训也动了!
他一把掀翻面前长案,挡住了左侧蒋洪昌可能扑来的路线,同时抽出带进来的两支铁锏,怒吼着冲向主位。
那边,几个巢君牙兵正抽出横刀,斧钺,冲向刘金。
而张训的侄子张亨,以及武士高宝,一个猛地将手中酒坛砸向厅门方向,另一个则抽出横刀,去关厅门。
这边,厅内已经炸开了锅。
蒋洪昌确实反应最快,怒吼着拔刀冲向张训,但他被翻倒的长案和仓皇躲避的其他头目略微阻滞。
吴国章则是在刘金暴起的瞬间,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迅速向后缩,同时按住了自己身边想拔刀的头目,低喝:
“别动!看准了!”
黄彦则是吓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何应脖子被切开一半,还未死,那边刘金已经又补来了一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