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乱世惯例,既震慑顽敌,也宣告此路敌军主将覆灭。
莫邪左军,这支吕用之麾下最核心的武力之一,随着诸葛殷的战死和西城的丢失,事实上已名存实亡。
……
西门陷落,诸葛殷战死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在扬州罗城内传播。
恐慌和混乱迅速蔓延。
东城守将原本是张守一,他带着八千莫邪右厢兵驻扎在那里。
但后面吕用之将他调度到了北城,辅助那边的水师一并阻击试图突破保障河的保义军水师。
而留下的都是一些本地淮南军。
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吕用之的死忠,麾下士卒同样饥寒交迫、怨声载道。
得知保义军已然破门,诸葛殷授首,又见到西城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未等保义军兵锋抵达,东城守军内部便发生了分裂。
部分低级军官和士卒在暗中串联后,突然发难,控制了城门和附近街巷,打出了归顺保义军的旗号。
守将张俭见大势已去,又恐被部下所杀,只得束手归降。
东门几乎兵不血刃便告易手。
……
北门方面,现在由吕用之另一心腹张守一坐镇,并有一部分莫邪右军及收编的其他部队。
张守一比诸葛殷更狡诈,也更惜命。
当他得知西门事变、诸葛殷可能战死的急报后,立刻就意识到罗城大势已去。
他一边下令北门守军加强戒备,做出死守姿态,一边却暗中命令自己的亲信牙兵和莫邪右军的核心精锐,悄悄集结,准备撤离。
他的目标很明确。
放弃难以坚守、且已陷入重围的罗城,退往核心子城。
子城城高池深,粮草军械充足,又有吕用之直接掌控的部分莫邪军,是最后希望。
只要保住子城,等待外援,或者……就算是与保义军谈条件,都还有本钱。
然而,他想走,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北门外的运河上,郭从云的水师早已严阵以待。
当张守一集结亲兵、打开北水门,试图乘船沿保障河撤往子城方向时,立刻遭到了郭从云水师的猛烈阻击。
保义军水师虽然受铁索和沉船阻碍,未能大规模突入保障河深处,但早已用小型战船和悍勇的水鬼清除了部分障碍,控制了北水门外围河道。
无数火箭、弩箭如飞蝗般射向试图出逃的船只。
同时,王进派出的步军偏师也沿着城墙向北门方向快速推进,与北门内反正或投降的守军取得了联系,开始从陆路威胁北门。
张守一见水路被堵,陆路也将被断,心中大骇。
他知道再犹豫就真的走不掉了。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冷酷的决定,抛弃大部分北门守军和莫邪右军的普通士卒,只带着最核心的约两百名亲信甲士和部分财货,匆忙划到北岸。
他们丢弃了旗帜、盔甲,如同丧家之犬,沿着河岸的芦苇荡和复杂地形,拼命向子城方向逃窜。
一路上担惊受怕,不断有掉队者或被河上的保义军用弓弩射杀。
而被他抛弃的北门守军,在发现主将已遁后,瞬间土崩瓦解。
或降,或散,北门也随之落入保义军掌控。
至此,扬州罗城的东、西、北三面外城门户,在腊月二十五这个风雪天,全部洞开。
只剩下南门及其附近区域,因为保义军还未攻打,尚有部分吕用之的死忠在负隅顽抗,但也已孤立无援,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罗城,这座曾经繁华富庶的江淮第一巨城,在保义军的雷霆攻击下,一日易主。
……
拿下主要城门和街口后,保义军并未急于向子城发动攻击。
赵怀安用兵,向来稳妥。
大队步甲在军吏们的带领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罗城各区域的残敌,镇压小规模的骚乱和趁火打劫的溃兵、地痞。
王进亲自坐镇西门,指挥各部以重要街道为界,划分区域,逐步清剿。
过程并非完全顺利。
仍有小股吕用之的死忠分子,或者某些完全失控的乱兵,依托复杂的坊市建筑进行零星抵抗。
巷战不时在某个角落爆发,但很快就被兵力、士气和组织度完全占优的保义军扑灭。
张义府及其反正部众,在此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们熟悉罗城地形和守军部署,引导保义军快速控制要害,劝降仍在犹豫的淮南旧部,指认隐藏的吕用之察子和死硬分子。
他们的反正被树立为榜样,赵怀安当即传令嘉奖,允诺功成之后必有重赏,这进一步安定了降军之心,也鼓励了其他尚在观望者。
黑衣社的暗线也全面活跃起来。
他们与保义军明面上的部队配合,搜捕重要的敌方人物,清点府库,安抚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绅商贾,防止出现大规模混乱。
杀戮一直到了第二天。
当东方的天际露出第一抹鱼肚白时,扬州罗城内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这才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保义军巡逻队伍的整齐脚步声,军官们此起彼伏的传令声,
此外,保义军的军需官们也开始进驻罗城,开始向罗城百姓分发少量粮食,并且救治伤员。
街道上遍布着昨夜战斗的痕迹。
凝固发黑的血渍浸透了积雪,散落的兵器、旗帜,倒塌的障碍物,以及尚未及完全清理的双方士卒遗体。
空气冰冷,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
大部分坊门紧闭,百姓们胆战心惊地躲在屋内,透过门缝窗隙观察着外面陌生的军队。
他们看到这些保义军士卒虽然甲胄鲜明、杀气未消,但军纪严明。
除了必要的军事行动,并未闯入民宅抢掠,对跪地投降的残兵也不再随意杀戮,心中稍安。
更有胆大者,看到保义军开始在街头设点,限量施粥,眼中不禁燃起一丝希望,看来这位老使相的女婿,是真把扬州人当自家人了。
这一刻,不晓得多少人喜极而泣。
只有经历过战乱,才能意识到过去的和平是多么难得!
而普通老百姓更是不管这些,无论谁做主,能让他们有口吃的,便是王师。
于是,渐渐地,屋舍门打开,一些扬州百姓开始出门迎王师。
……
西门的城楼,此刻已经插上了“呼保义”和吴藩日月大旗。
赵怀安在背嵬们的簇拥下,踏着沾满血污和雪泥的台阶,登上了城头。
他极目远眺。
罗城匍匐在脚下,屋宇连绵,街巷纵横,虽然残破混乱,但轮廓依旧雄伟。
更远处,保障河对岸,便是那座更加坚固、此刻却显得孤零零的子城。
说来也好玩,他还真没来过扬州呢。
当年他去光州做刺史,他也没来扬州履职,后面来扬州完婚,也只是在城外逛了一圈。
而现在看,这扬州城和他之前见过的长安截然不同,有不一样的氛围。
没有随处可见的坊楼,反而到处都是邸店,果然是天下第一商业中心。
这会,远处子城城头旗帜依旧,但灯火明显稀疏了许多,那种颓败的味道,赵怀安就算在这里,也能感受到。
在他身后,张龟年、袁袭、何惟道等人也在一些背嵬的搀扶下,上了城头。
“一夜之间,罗城底定。张义府反正,诸葛殷授首,张守一仅以身免,逃入子城。”
袁袭简要汇报着战果:
“我军伤亡不大,主要是最初突入西门的骑兵和追击诸葛殷时有些折损,步卒清剿过程较为顺利。“
”收降淮南旧卒估计已过两万八千,还在增加。城内官仓、武库部分已控制,存粮还不少,却是一点没想分给百姓。”
赵怀安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子城:
“吕用之呢?有何动静?”
何惟道躬身道:
“禀大王,子城彻夜戒严,四门紧闭。”
“吕用之似乎未有出逃迹象。据内线最后传出的模糊消息,吕用之闻听罗城诸门失守、诸葛殷战死后,暴怒如狂,在府中斩杀了几名近侍,但仍强作镇定。”
“他宣称子城固若金汤,已向周宝、时溥等处发出求援信,并……并扬言要施展无上道法,请天兵天将下凡诛灭我军。”
赵怀安被逗笑了:
“天兵天将?骗骗老高就算了,这还把自己都骗上了?”
“现在吕用之困守孤城,粮草终有尽时,罗城已下,子城便是瓮中之鳖。”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清理战场,安抚百姓,救治伤员。”
“各营轮番警戒,尤其是保障河沿线,严防子城狗急跳墙或泅水突围。郭从云水师,务必锁死河道,片板不得靠近子城水门!”
赵怀安想了想,又顿了下,声音转寒:
“至于子城……先围而不攻。”
“将诸葛殷的首级,还有我们俘获那些察子的,民怨大的,也一并砍了,用投石车给我抛进子城里去。”
“再写一道檄文,射入子城。”
“告诉子城内的人,现在开城投降,只诛首恶。”
“若待我破城,满城皆贼,覆巢无卵!”
“是!”
众人凛然应命。
赵怀安最后望了一眼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子城,转身走下城楼。
风雪已停,但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拿下子城是毫无疑问的了,但周宝和时溥会不来救?
正好,也让我试试你们的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