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箭给他来了个踉跄,还不等张神剑去拉,一根燃烧的滚木呼啸着砸落,将他半个身子都压扁了。
张神剑愣了一下,然后再不看同伴,而是侧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二十几步外那厚重的包铁城门。
那里,已经有一些濠州武士推着一辆简陋的冲车,正喊着号子,推动巨木一次次撞击城门。
因为投送过河的运力太差了,付出这么大代价,最后能送到这里的攻城器械也就是这几架了。
此时,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每一下都让城门簌簌掉灰,但这点力道,根本撞不坏门后的抵门石和横木。
忽然,身边的牙兵尖叫,刺破耳膜:
“金汁!小心!”
张神剑猛抬头,只见城头几点滚烫的粘稠液体正兜头泼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整个身体蜷缩在三角盾后,向旁边奋力一滚。
“嗤啦!啊!”
恐怖的灼烧声和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同时响起。
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两名躲闪不及的鹞子武士被滚烫的金汁浇个正着,一人捂着脸满地打滚,另一人胸腹部的皮肉瞬间冒起恶臭的白烟,直接瘫软下去。
那金汁甚至溅到了张神剑的盾牌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带起浓烈的恶臭。
张神剑的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死亡离得如此之近。
自己是不是太莽了,将军难免阵上亡。
他环顾四周,鹞子营带来的两百武士,此刻已经倒下了十来人,不是被滚木砸死,就是被金汁浇死。
他们的尸体就层层叠在先前一拨的袍泽尸体上面,后面的武士们不得不踏着同袍的尸骸继续前进。
“援兵呢!后续的弓手和砲车是干什么吃的!”
张神剑心中怒骂。
他看不到后方的情况,但能感觉到压制城头的远程火力正在减弱。
己方那些临时拼凑、操作生疏的投石机,准头极差,砸中城墙的寥寥无几,更多是砸在了护城河里或己方阵中。
而守军从子城高处的望楼上能清晰指挥,砲石和箭矢总是能落在己方最密集、最要害的地方。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感觉,再这样下去,他要死在这里了。
……
距离前线约一里外的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临时搭建了联军的前线指挥望楼。
毕师铎的谋主之一,也是军中大将之一的骆玄真,正扶着一根粗糙的木柱,脸色苍白地瞭望着整个西门战场。
他的视角比张神剑清晰得多,也因此更加绝望。
视野中,联军数万兵马铺开在运河西岸至城墙下的广阔区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混乱不堪。
身穿不同颜色号坎、打着不同旗号的各部士兵混杂在一起,进退之间明显缺乏协调。
由张神剑带领的那片冲得最快,也因此承担最主要的伤亡。
秦彦的楚州兵数量最多,但推进缓慢,明显在保存实力。
李罕之的滁州兵同样散落在侧翼,进攻节奏不紧不慢,也没有要去支援张神剑的意思。
至于王重霸的庐州兵……
骆玄真眯眼寻找那面“王”字大旗,发现它远远落在护城河南岸,旗下武士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渡河姿态,只是列阵观望。
更致命的是,攻城器械的运用一塌糊涂。
那些临时伐木打造的云梯、冲车、楯车,数量远远不够,且粗制滥造。
许多云梯还没搭上城墙,就被守军的推杆或火油罐弄倒、烧毁。
好不容易有几架靠近,攀爬的士卒又成为守军集中打击的靶子。
护城河上,浮桥搭建点选择不佳,正对守军火力最猛的城头区域,导致渡河效率极低,伤亡巨大。
“毕帅太急了……”
骆玄真心中暗叹。
他知道毕师铎想抢在保义军可能南下之前拿下扬州,毕帅说:
“七八日时间已足够”。
但看看眼下这局面,别说七八日,再给半年,能啃下罗城一角都是侥幸。
要攻打扬州这样有制高点、城区广阔、有复杂水陆街道网络以及雄厚军资的大城,非十倍之众、经年之期、以惨烈之牺牲和内应帮助,绝难打下。
而这就更别说他们这种缺乏系统攻城能力、内部又勾心斗角的联军能速战速决的。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那是子城蜀冈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冈上的具体情况,但他能想象,那个吕用之此刻必然正站在子城最高处,笑得不晓得该有多高兴。
这扬州的物资储备真是深不见底。
也许,这场仗,从一开始,他们的胜算就微乎其微。
一阵寒风吹过,骆玄真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回头望向大营,祈祷毕帅能早早发现情况不对,鸣金收兵。
……
时间一点点过去。
罗城西墙内侧,靠近城门甬道附近一处相对完好的邸店二楼,莫邪都的一名都将赵简,正带着二十几名亲信牙兵,喘息着吃些干粮,包扎伤口。
他们是轮换下来休息的。
刚刚过去的一个时辰,赵简这都淮南兵一直守在一段女墙后,用弓弩、石块和金汁,至少打退了三次敌军的攀爬尝试。
赵简的手臂被一支流矢擦伤,简单包扎后还在渗血。
他摘下头盔,露出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因为一直闻着屎臭,这会他的鼻子似乎都有点失灵了。
呆呆地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内城街道上匆匆跑过的援兵和民夫,正在向城墙上输送箭矢、石块和滚木。
更远处,河水悠悠,桥梁坚固,坊墙林立。
这就是扬州的底气。
城墙和坊街一体,河道就是运输线和内防线。
“都将,外面那些土鳖,我看是没戏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牙将啐了一口,嚼着硬邦邦的胡饼:
“护城河都过得这么费劲,还想破城?做梦。”
另一个年轻些的牙将有点担忧:
“可是咱们兵力是有点少,有些地方都站不住人,要是敌方声东击西,那就危险了。”
那老牙将嗤笑,指了指北面那子城方向,轻蔑道:
“声东击西?在牙城的监视下,都是徒劳无益。”
“咱们扬州城是啥地方?当年庞勋那么凶,也没打进来。”
“那吕用之虽然……,嘿,但肯定不能让外面那些草军出身的打进来啊!”
“这帮人以前在中原怎么杀的?就像咱们这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挨刀。”
“咱们也压根不用担心,咱们虽然拉了不少市人,但守城够了,就凭咱们扬州的储备,耗也能耗死他们。”
赵简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作为淮南将的中坚,他对于高骈和吕用之的高层斗争并不感兴趣,也没觉得要给高骈复仇。
像这种下克上的事情,在百年间,在各藩都太常见了。
通常只要杀了节度使,你就能作节度使,只要你能保障牙兵们的利益。
而吕用之也晓得这一点,一方面管控城内扬州兵的家眷,一边大开府库,犒赏三军。
这种情况下,给高骈复仇?
对不起,高骈过去对他们就算再如何,人死了也是死了,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
毕竟,人还是要向前看的嘛!
现在,他赵简就知道守好这段墙,自己和兄弟们才能活命。
情况并没有那么好。
扬州城确实难打,但己方的压力也极大。
敌军的亡命冲击一波接一波,虽然大多被击退,但他们也在不断伤亡,疲劳在累积。
最关键的是,外无援军。
这是城内诸将都心知肚明的一点。
那位吕节度虽然控制了子城和罗城大部,但扬州周边地区,据说还有忠于高骈的零星势力在观望,更别提西面那位吴王了。
正思忖间,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赵都头!快!西门吃紧,敌军冲车还在撞门!使君让你们带人立刻返回城头!”
赵简猛地站起,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重新戴好头盔:
“弟兄们,抄家伙!玩命了!”
疲惫瞬间被紧张取代。
无论上面搞什么勾心斗角,变化大旗,他们这些下面人就记住一点,谁赢他们就是谁的人!
这也是他们这些普通武人在乱世求生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