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元年,十月二十七日,也是保义军破濠州的第三日。
扬州城外,杀声震天。
寒鸦盘旋在褪尽叶片的枯林上空,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远处旷野上,数万竖着“毕”、“李”、“秦”、“王”等旗帜的武士们正怒骂高吼,向着平亘在运河西岸的扬州城发起猛攻。
扬州,天下财货辐辏之都,东南第一雄镇。
作为规模仅次于长安、洛阳的天下第三大城,扬州的防御体系非常特殊。
其城之险,非徒以墙垣之高厚、壕堑之深广,更在其依形就势、层叠嵌套的独特格局。
总体来说,扬州主要格局由北面的子城和南面的罗城组成,中间隔着一条护城河。
这护城河也就是现在的瘦西湖的保障河,直接与城东面的邗沟运河相连。
而扬州的军政所在,就是护城河北面的子城。
子城,亦称衙城,踞于扬州地势之巅,蜀冈之上。
此非寻常内城,实乃本朝利用隋代江都宫城旧址扩建而成,周围十六里,城垣虽为夯土,然城门及转角要害处皆以巨砖包砌,坚不可摧。
再加上,子城四周掘有深壕,与运河水网相连,形成环绕天堑。
且子城最大地利,在于其地形压制。
蜀冈虽不甚高,然于江淮水网平原中拔地而起,已是绝佳制高点。
立于子城女墙之上,罗城街巷、河道、乃至城外十数里郊野,皆可一览无余。
城内的吕用之叛军于此设望楼、置旗鼓,就能对整片战场进行调度,将各军指挥,如臂使指。
而城外扬州诸州军的任何大规模调动,均难逃俯视监控。
子城四门,唯南门“中书门”一门三道,与下方罗城相通。
此门乃连接子、罗二城的唯一咽喉要道,宽仅十米,且为陡峭坡道。
攻方纵有千军万马,在此瓶颈处亦只能次第仰攻,守军只需少量精锐配以弓弩、滚石、擂木,便可一夫当关。
所以,虽然城外扬州诸州军都晓得吕用之就在子城内,却没办法直接进攻子城。
因为任何军队若舍罗城而不顾,直扑蜀冈之下,则面临多重绝境。
首先就是广布的护城河已经让攻城器械难以展开了,只能用人去强攻。
而单纯以人强攻,那就存在仰攻之弊,沿着陡坡向上冲锋,体力消耗巨大,阵型难以保持,纯粹成为守军的活靶。
且队伍集中在狭窄的坡道与冈麓,南面罗城守军又可从侧面城门出击,拦腰截击,轻易就能截断攻击一方的归路。
所以一旦攻势受挫,在陡坡上溃退,将演变成自相践踏的惨剧。
故历来有识者用兵扬州,皆以“先罗城,后子城”为铁律。
而这条铁律也是毕师铎一方付出不小的代价才得到的。
此刻,他们攻击的就是护城河南边的罗城。
……
罗城是扬州攻防战的主体战场。
此城横亘于蜀冈之下,南北十里,东西八里,城墙底厚三丈,虽多为土筑,但规模宏大,绝非旦夕可下。
是的,子城打不了,罗城也不是好打的。
扬州罗城的城门非常多,足有十二门。
除了与子城相联的北面只有一道外,南面有三座门,东西各有四座。
而这么多城门并非防御弱点,反而构成了弹性防御体系。
扬州的护城河是与运河相连的,所以几乎没有截断堵塞的可能。
也因为有巨大的护城河环绕着罗城,所以守军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来根据敌情,主动封闭部分城门,重兵把守关键通道,而在其他区域设伏或留置机动兵力。
攻城一方若分兵多处,则力量分散;若集中一点,则可能遭其他城门守军架船侧击,袭击后方。
而且就算你付出巨大伤亡拿下罗城的城门,杀入城内,你还是会被罗城内如罗网的街巷和纵横的河道而阻挡。
扬州罗城有十四条东西干道、六条南北干道,将罗城切割成众多坊区。
然后,四条运河,官河、浊河这些,直接以“井”字形贯穿全城,道宽深,上设桥梁。
这些河道与街道交织,又构建了一座座具备护城河功能的小城。
所以,即便攻城军突破外墙,进入城内,亦将立即陷入巷战泥潭。
罗城守军可以依托坊墙、桥梁、河道节节抵抗,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进行伏击、分割。
宽阔的河道本身就能阻碍步兵推进,更可被守军一方用于运输兵员、物资,快速增援的通道。
这种城防格局甚至是连长安都不具备的。
而就算抛开扬州的内外格局和城防、瓮城。
扬州以其富甲天下,就可以坚守日久。
作为整个南方和北方,海洋与陆地的枢纽,罗城内仓库林立,积储如山。
罗城守军不仅粮草军械无虞,更可轻易从运河获取木石、砖瓦等材料,随时在城内构筑新的壁垒。
随便将大型宅院、寺庙一改造,就是一座要塞。
在这种情况下,留给城外的诸州军的选择并不多。
直扑子城是自取灭亡。
但单纯围困罗城,不仅需极多兵力,且城内物资储备极丰,子城居高临下监控四方。
以诸州军的后勤补给能力,等不到围死罗城,自己就能崩溃。
实际上,这大半月来,毕师铎在得到李罕之、秦彦、王重霸的支持后,在野战击败了出城的吕用之所部,就开始对罗城发起猛攻。
一开始,他们选择按照各军打一面,但这种盲目多点进攻,分散了他们本就宝贵的兵力。
所以很快就被罗城一方的守军集中精锐逐个击破。
总结了几次教训后,这一次他们决定联合起来,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对临河的西门发起猛攻。
为此,他们准备了大量的投石车和冲车,他们要在敌军的箭矢下,抢渡护城河。
……
于是,光启元年,十月二十七日。
扬州西门外的运河水面,已被血与火煮沸。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
浓郁的新鲜血腥、粪便与尸首腐败的恶臭、融胶与火油的焦糊、冬日空气中的冷冽……
种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随风四散,连盘旋在高空的寒鸦都被熏得嘶鸣不已。
护城河宽如长湖,波浪浑浊,密密麻麻漂浮着碎裂的木板、折断的箭杆、破损的旗帜,以及更多漂浮、肿胀发白的尸体。
第一轮的进攻,主攻的千人都,仅仅是架设了一条最简陋的浮桥,就已经丢了一半人,剩下的崩溃撤出,另一都则替了上去。
此时,身着各色杂乱冬衣、勉强披着皮甲的扬州诸州兵,在上方箭矢和投石的打击下,摇摇欲坠。
因为天开始冷了,一些将士们已经不愿意再穿冰冷的铁铠,而且在这种浮桥上,穿着铁铠只要掉下去,那就是个死。
所以,这会,或有人挤在浮桥上试图冲锋,或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挣扎泅渡,不时被城头射下的箭矢贯穿,溅起一朵血花后无声沉没。
真正惨烈的争夺,集中在护城河西岸一片相对开阔、已被清理出的登岸区域。
这里原是一片临河的货栈与邸店,如今已被兵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浓浓黑烟。
毕师铎一方在付出至少七八百人的性命,才将这大概四五百人投送至此。
此刻,他们依托着残留的地基、烧焦的木桩和临时搬来的沙袋,与罗城西墙守军仰攻互射。
城墙上,莫邪都的甲士与吕用之从城内重金招募的市人并肩而立,箭矢、砲石、滚木如雨倾泻。
而城墙上的守军一边攻击,一边忍不住干呕。
只因为他们这段城墙,每隔一段距离便架设的大铁锅,锅下烈火熊熊,锅中翻滚着粘稠、恶臭、滚烫的金汁。
这些金汁很多都是他们产的,这会一加热,真的是十步之内不能存人。
但没办法,在战场上,臭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苦难了。
当下方的淮南诸州联军推着云梯和冲车靠近,便有守军冒着被箭矢射杀的风险,合力用长柄铁勺舀起沸腾的金汁,向下泼洒。
被淋中者,即刻皮开肉绽,惨嚎声不似人声,伤口迅速溃烂流脓,绝无生还可能。
哀嚎连连,如置地狱。
……
张神剑此刻就在这片地狱的中心。
作为毕师铎麾下最悍勇的先锋大将,他亲自率领着毕师铎最精锐的鹞子营过河先登。
此刻众鹞子兵挤在一处牛皮蒙着的盾车下,上面的车盾木板时不时传来箭矢的笃笃声,还有一些瓦罐破碎的声音,虽然有牛皮蒙着,但依旧能感受到上方传来的热量。
他们就这样一路推着蒙车,靠近一处已经被贴在城墙的巨大云梯边,旁边躺着一地的尸体,间有哀嚎声传出。
张神剑穿着铁铠,头顶着兜鍪,身上还披着两层厚实的毛毡,左手手持一面特制的三角拼接盾牌。
这是他们这些草军从转战天下过程中学会的,这种斜面的牌盾最适合攻城,能更好地卸去砸落石块的力道。
张神剑手持着横刀,嘶吼着:
“盾!举盾!”
声音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喊杀、惨叫和撞击声中显得微弱。
话音未落,头顶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落下,“笃笃笃”地钉在盾牌上、射入周围的泥土和尸体中。
身旁一名年轻武士闷哼一声,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皮甲,被里面的锁子甲给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