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找了仓曹佐吏陈圭,以核对粮账为名,在无人处叹息:
“唉,这仗不知要打到何时,粮仓再满,也经不住坐吃山空啊。若是能早些了结……”
陈圭是个机灵人,左右看看,低声道:
“长史,小的听说保义军那边放出话来,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若他们真能快点过去,或……或有什么转机,咱们这些小人物,也能有条活路不是?”
卢泰听他话里似有松动,心中微喜,但不敢深谈,只含糊道:
“但愿如此吧。做好分内事,总有出路。”
顺手将一小锭银子塞进陈圭手里:
“近日辛苦,拿去打点酒喝,但嘴巴要紧。”
陈圭会意,连连点头。
接触陈圭如此,卢泰接触西门戍副,也是牙兵押衙的赵虔时更是谨慎了。
……
卢泰以巡察防务为名上了西城,与赵虔并肩而立,望着濠水对岸连绵的保义军营寨。
卢泰感慨:
“赵戍副,你看对岸军容,若真打起来,这第一线,便是你我脚下之地啊。”
赵虔冷笑:
“打它个狗卵子!”
“老子祖辈在这濠州生息,凭什么给那外来之人驱使卖命?他们若真有本事,自去扬州争天下,何苦拖我们濠州子弟垫背!”
卢泰低声道:
“慎言!此话若被听见,恐惹祸端。”
赵虔郁郁道:
“听见便听见!大不了老子也反了!长史,你也在濠州成了家的,算是咱们濠州人了,难道真愿看着濠州沦为战场,父老涂炭?”
卢泰心中一动,却不敢接话,只拍拍他肩膀:
“好生守城,见机行事吧。”
赵虔眼睛眨了眨,明白过来了。
至于水军校尉孙横,卢泰暂时没找到合适机会接触。
与此同时,他与城外保义军的联络也开始了。
按照约定的暗号,他派了绝对心腹的老仆卢安,于子夜时分,悄悄来到濠水东岸一处芦苇荡。
卢安按照吩咐,点灯,举高三下,熄灭,再举高三下,再熄灭。
对岸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划来一叶小舟。
船上两人,皆着黑衣,与卢安低声交谈片刻,接过一封卢泰手书,内容主要是城内布防细节、郑汉章作息及周潜此人的信息。
之后,这两人又交给卢安一个小竹筒,便悄然退去。
第一次联络顺利,卢泰稍稍安心。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周潜的眼睛。
……
此前毕师铎出兵扬州,为了稳定郑汉章,直接表其为濠州刺史。
而听闻昔日乡人做了使君,同样在江淮流浪的周潜连忙来投靠。
周潜以前就是盗贼出身,虽然像是个读书人,但手段狠辣,比于盗贼。
到了淮南后,也是常掠乡人孩童,贩于江北豪家。
所以这样的人一进濠州衙署,就将卢泰视为眼中钉。
因为有稽查奸人的权力,周潜早早就在卢泰官舍内外布下眼线。
本来一切都很隐蔽,但卢泰的那个仆人回来时,露了行迹,让周潜察觉出来了。
可却没能晓得那卢安是从哪里回的,所以周潜也没实质证据。
但不用证据,只要诬告就行!
于是,第二日,周潜私下对郑汉章道:
“使君,卢泰此人,不可全信。”
“此人是读书人出身,向来负心肠,这等人和咱们不是一条心。”
“此前他入保义军大营,就曾短暂和保义军将领密谈,那些保义军若许以厚利,此人很难不动心。”
“最近几日,我又观他行为反常,多与牙将们聊话,恐是在串联啊。”
却没想到郑汉章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我早有所料。卢泰这人,能用,但得防着。我留他在城中,本就是看中他打理庶务之能,也早防备他临阵变节。”
“你说,他若真与保义军勾结,会如何行事?”
周潜内心大喜,连忙说道:
“无非就是探听军情,传递出去;或拉拢不稳之辈,以为内应;在关键时刻,夺门,无非就是这些。”
郑汉章点头:
“既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你继续暗中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继续联络,继续拉拢。”
“等那些保义军上钩了,我给他们来个狠的!”
“非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说着,郑汉章眼中,杀气凛然。
“喏!”
郑汉章能得毕师铎重用留守濠州,岂是易与之辈?
他勇猛善战不假,但乱世中摸爬滚打至今,心机手段同样不缺。
卢泰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网中的鱼。
……
次日,郑汉章忽然召集众将,宣布运往扬州的军粮因为损耗,需再次向城中富户“借粮”,并加大力度征调民夫加固城防,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卢泰负责执行,深感压力,也觉城中怨气又增了几分。
他趁机又接触了赵虔,赵虔果然怨气冲天:
“还要征粮?还要加役!我濠州的家底都要刮空了!郑汉章这是要把濠州往死里整!”
卢泰低声劝慰几句,心中却想,这倒是个向保义军传递城内不稳的好机会。
当晚,卢安再次冒险联络对岸,将“城中粮草紧张、民怨沸腾”、“西门戍卒赵虔等有反正之意”等情报送出。
他浑然不知,这一次,他放灯、小船接应的过程,已被藏在暗处的周潜手下看得一清二楚,连那小船离岸后划向对岸的大致方位,也被记录下来。
保义军营中,高仁厚、郭琪拿到了卢泰的第二封密信,大喜。
不过郭琪喜完后,沉吟道:
“但会不会太顺了?郑汉章也是宿将,岂会如此疏于防范?”
高仁厚捻须道: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卢泰身在城中,冒险传出,总有几分可信。关键还是得濠州先动!”
“来人!”
外面牙兵入帐,听令。
“继续向濠水对岸运兵,这四日我军运过去八百兵,但不够!继续!至少要满千人!”
郭琪在旁点头:
“嗯,不能干等,这一次我亲自挑选人手。”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背着旗帜的哨马奔来,大喊:
“大王军至!”
高仁厚、郭琪二人一愣,连忙出营。
晨光微熹,远方旷野上,一支一万五千甲兵,数万随夫组成的庞大队伍,带着无穷的烟尘,逶迤而来。
……
当日,赵怀安亲主持濠水军务,以淮水下来的水师进入濠水,直接将濠州的那支小船队给打得稀巴烂。
濠州水师楼船将孙横落水溺死,横架在濠水上的浮桥也被淮西舟师给跳帮拿下。
尔后,舟船直接靠岸,近千淮西水师登东岸堤坝,尽扫堤坝上的防线。
身后,数十条巨舟落锚,以铁索相连,铺以木板作浮桥八道。
当天下午,濠州军在附近的烽燧急得烧起了数十道烽烟,但保义军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大军三万五千渡过濠水,将濠州团团围住!
保义军也不落营寨,但见数十飞骑奔向四面,射箭投书,上书一句:
“欲何为?欲为我敌乎?”
得此书令,见城外漫野大军,旗帜如海洋,西城押衙赵虔直接斩断吊桥,开西城,迎保义军入城。
同时,大概有数百濠州牙兵在一个叫徐岳的年轻武人的带领下,直杀牙城。
此人就是当日随卢泰一并出使的濠州牙将,同时也是马嗣昌幼时好友。
果然濠州武人是彪悍啊,真敢赌命!
本来在牙城中稳坐钓鱼台的郑汉章,压根没想到局势如此急转直下。
昨夜他因为等消息,熬了个大夜,所以到了下午才醒,刚准备要让人去拿卢安,拷问他联络了哪些人。
可还未等行动,城外烽火就起,再然后,保义军就大军围城。
他一边下令去拿卢泰,一边准备带兵去城头,可人刚出衙署,就闻城内濠州牙兵反了。
郑汉章还没反应过来,前面又来人,说赵虔卖了西城,保义军已经入城了。
这下子,无力回天。
郑汉章大骂一声,骑着衙署旁的战马,只带唐宏等将并三十多骑,狼狈出城。
身后,周潜哭喊还有他,前头郑汉章却丝毫没听到。
两刻后,濠州牙将徐岳拿下牙城,缚周潜等人,并以马嗣昌为中人,开城向保义军归正。
再片刻,四面城头皆悬上保义军旗帜。
当卢泰被仆人卢安颤颤巍巍扶着走入改换旗帜的牙城时,这位丝毫不晓得差一点就身首异处的濠州长史,望着街道上满布的甲兵,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结束了?那自己在干什么?
又是担心受怕,又是搞情报的,人家直接就是一力破万法!
什么心思都在大军面前成了笑话。
但不得不说,吴王用兵,真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