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吱吱呀呀。
数十辆牛车、驴车组成的队伍压过桥身,碾过浮板下的浪痕,缓慢而谨慎地向保义军营寨驶来。
为首一辆皂棚车上,坐着一人。
这人头戴软脚幞头,身着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右腰还挂着个鱼袋,竟然还是个官身。
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容威仪,下颔蓄着短须,脸色在秋阳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始终平静有神,左右扫视着保义军沿濠水展开的营盘。
牛车队伍前头,是两个举着高牌的前导吏员。
左边牌上写着“濠州长史”,右边牌上写着“奉敕劳军”。
队伍中间几辆车上,堆着用苇席遮盖的物事,鼓鼓囊囊,隐约能看出是宰杀好的整猪整羊,还有陶瓮、竹篓,显然是酒食。
辕门外,高仁厚、郭琪已经带着诸卫都将们肃立等候。
郭琪眯眼望着那队伍,尤其是为首的车上人,低声道:
“来的是长史,这人我晓得,姓卢的,叫卢泰。”
“原是泗州司功参军,后来得罪了时溥的族人,在时溥得了徐州后,就南奔过淮。”
“当时那毕师铎得濠州后,将原先刺史的心腹都赶跑了,不晓得从哪听得名声,将此人延揽过来做长史。”
“此人据说不谙兵事,但精于刑名、钱谷,濠州这两年能稳住,此人功不可没。”
高仁厚微微颔首:
“毕师铎留的人也不晓得是谁,把这长史都派过来慰咱们。”
“一个长史,说来也是头面人物,但不掌军,就算咱们扣了他,对城内影响不大。”
“反而来咱们营里探个几分虚实,回去也能有裨益,是个聪明办法。”
二都督说话间,犒军的牛车已经在几个随从的导引下踏上了西岸,
这些个随从都挎着刀,步伐沉实,手总是不自觉按在刀把上,显然就是军中好手。
这些人在上了岸后,也不招呼队伍,反而眼神总往保义军营垒纵深瞟去。
前头车队不停,直到行驶到距离营门外三十步停下。
卢泰整了整衣冠,在随从的搀扶下跳下了车,随后又正了正幞头,这才稳步上前。
身后,两个军汉紧随,看着脸色如常,但细看双股战战,走路都顺拐了。
到了辕门前十步,卢泰止步,深揖一礼,朗声道:
“濠州长史卢泰,奉留守郑使君之命,特来犒劳王师,并致问候。此为郑使君手书,请二位都督过目。”
他语声平稳,礼数周全,既不失濠州吏的体面,也对吴藩大军恭敬有加。
这才对嘛,对实力要有尊重!
高仁厚与郭琪对视一眼,那边马嗣昌之前一直盯着一个随行的年轻武士看,那人也看到了马嗣昌,显然是惊讶了下,但二人都不动声色。
马嗣昌走过来,从卢泰手里接过文书,然后递交给了主帅高仁厚。
高仁厚展开略扫一眼,便递给郭琪。
此时他们才晓得留守濠州的主将叫郑汉章。
这人他们二人都认识,保义军的军情消息是相当出色的,早在战前就将淮南大小人物都摸得差不多了。
而毕师铎留郑汉章留守,细想下来,倒也不奇怪了。
这人并不算是毕师铎的部将,最早是跟着黄巢的,他是黄巢的乡党。
只是后面在转战中,隶于毕师铎军下,之后一路走来都追随毕师铎。
此人有勇有谋,是毕师铎麾下第一大将。
这一次,郑汉章送来的手书也很简单。
先是对保义军讨伐吕用之叛党表示十二万分支持,接着称濠州“地狭民贫,不敢留大军驻跸”,但愿意“尽力供输粮秣,导引道路”,助保义军东下扬州。
末尾,自然是希望吴藩大军“体恤黎庶,勿入州城惊扰”。
高仁厚和郭琪二人看完手书后,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高仁厚看向卢泰,略一拱手:
“有劳卢长史远来。我军远来,确有叨扰,郑使君美意,高某心领。”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辕门:
“营中已备粗茶,卢长史不妨入内稍歇,这些犒军之物,自有人清点接收。”
卢泰躬身:
“不敢叨扰都督军务。下官只是奉令行事,送完犒劳,问候完毕,便即回城复命……”
郭琪在一旁忽然笑了,声音洪亮:
“卢长史说的哪里话!你远来是客,又是朝廷命官,代表濠州官民心意,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莫非是嫌我营中简陋,或是……”
他目光扫过卢泰身后那两个军汉:
“怕我们留难?”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卢泰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躬身正要再次委婉拒绝。
忽然,郭琪走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卢泰的手臂,笑道:
“请!”
卢泰无奈,只能苦着脸,涩声道:
“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就这样,一行人进了辕门,穿过前营。
沿途,保义军军士各司其职,或操练,或修整器械,或往来巡哨,见主将领着外人进来,虽有好奇目光投来,却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擅自离岗。
营垒布置,井然有序,壕沟、拒马、哨楼、粮囤、马厩……分区明确,互为依托。
卢泰看似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已将能看到的细节尽收眼底。
到了中军帐前一片空场,已摆好了几张马扎、一个简易木案。
高仁厚请卢泰坐下,帐外牙兵奉上粗陶碗盛的茶水。
卢泰谢过,捧碗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远处。
那里,正有约莫千人左右的步卒,在军官号令下演练阵型变幻。
进退之间,步伐齐整,甲胄铿锵,虽未呐喊,却有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虽然晓得这是故意为之,以示军威,但卢泰还是在放下茶碗后,由衷叹了一句:
“贵军……真是训练有素。”
高仁厚淡淡道:
“讨逆平乱,不敢不严。”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
“卢长史,郑使君手书中言,愿供粮秣,导引道路。此意甚好。只是不知,具体如何供输?又能导引我军至何处?”
卢泰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回都督,郑使君已命仓曹清点府库,可先拨粟米五百石、干草一千束,供贵军三日之需。”
“另,州中可征调民夫百人、渡船二十艘,助贵军渡濠水、淮水。”
“导引之事,可由下官或州中熟稔道路的佐吏担任,必保贵军顺利东进,直达盱眙。”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钟离城小,民居密集,实在难以容纳大军,且百姓久居承平,骤见大军,恐生惊扰。”
“郑使君之意,是请贵军不必入城,可在城外择地扎营休整,粮秣辎重,州中自会派人送至。”
郭琪在旁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五百石粟米,一千束干草……卢长史,我军前锋万人,战马逾千,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吧?还有,导引至盱眙?我们是要去扬州,你领我们去楚州作甚?”
“濠州既愿助我军,何不敞亮些?我军需要粮台,需要可靠向导,更需要……”
“确保后路无忧。”
他盯着卢泰,一字一句:
“换句话说,我们需要濠州真心实意地站在王师这边,而不是……首鼠两端,明里犒军,暗里观望。”
卢泰面色不变,但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
“下官位卑言轻,只能传达郑使君之意。”
“郑使君与毕使君皆是忠于朝廷,忠于淮南的,自然愿助王师。”
“然则,濠州兵力单薄,自守尚且不足,实在无力襄助大军作战。”
“且……毕使君临行前,有严令留守,不得擅离防区。郑使君也是依令行事,尚请二位都督体谅。”
“毕师铎的令?”
高仁厚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毕师铎此刻,是在扬州为高使相复仇,还是……与秦彦、李罕之合兵,围攻扬州,欲图淮南?”
卢泰喉头滚动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高仁厚继续道:
“卢长史,你是朝廷命官,不是毕师铎的私臣。”
“毕师铎若无朝廷明诏,擅自调兵围攻扬州,是何性质?你说郑汉章忠于朝廷,那他究竟该听毕师铎的令,还是该遵朝廷法度,助我吴藩讨逆?”
卢泰额头渗出细汗,但仍强自镇定:
“毕使君……毕使君乃高使相旧部,高使相为吕用之逆贼所害,毕使君起兵报仇,亦是忠义之举……”
“报仇?”
郭琪嗤笑:
“报仇需要拉上秦彦、李罕之这些外镇兵马?”
“需要围攻扬州城月余不退?”
“卢长史,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毕师铎想干什么,淮南道上谁人不知?他想要的,是淮南节度使的旌节!是想取高骈而代之!”
卢泰脸色终于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高仁厚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然放缓了语气:
“卢长史不必紧张。我军此番东来,首要目标是讨伐弑杀主帅、祸乱淮南的吕用之。至于毕师铎……若他能迷途知返,助我军讨逆,事成之后,朝廷未必不会念其旧功,予以安置。”
“但若他一意孤行,与叛逆为伍,甚至阻挠我藩……那便是自绝于朝廷。”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有声:
“卢长史,你是聪明人。”
“毕师铎能否拿下扬州,尚未可知。即便拿下,他坐得稳吗?秦彦、李罕之是善与之辈?是愿意为他人作嫁衣的?”
“现在我保义军要为高使相复仇,而使相也当众说过,他百年后,能继他淮南者,也是我家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