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是光启元年,十月十五从寿州誓师发兵的。
行军路线为水陆两道并进,沿着淮水东下。
其中舟船载运物资、粮秣走东津趣濠州,大军则走官道,直接去濠州治所钟离,并在那里汇合。
之所以不全走水路,一方面是纯水路的路线是从淮水一路东下,到楚州,然后再进入邗沟到扬州。
但邗沟这条运河有几个风险,它的北段起点是楚州的山阳线,南段的起点是扬州的江都,最后汇入长江。
邗沟的特点是宽,宽度能有十到十五丈的距离,缺点就是浅,最深也就是两三丈深。
所以邗沟的特点是可以为运输道,却不能为行军道。
大军全坐舟船,那楚州方面如有叛军,直接就可以在邗沟起点山阳设水军,凿沉大船堵塞河道,阻击保义军进入邗沟。
又或者索性放开邗沟,让保义军舟船入运河,然后在中段的高邮一带阻击,那片堰塞众多,布置弩炮阵地,就可以对湖中的保义军造成致命打击。
所以,大规模船队在狭长水道中行船,在没有夹岸陆军遮掩的情况下,那真是步步惊心。
当年曹魏南下伐吴,就利用邗沟作为运兵道,而当时,曹魏是已经完全控制了江北,这才敢利用邗沟直接运兵。
现在赵怀安水陆并行就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此外,以淮水来运输辎重,大军沿着淮水东下,不仅可以保障物资供应,减少沿途损耗,还能攻略沿淮各州县,稳扎稳打。
是的,这一次保义军的伐扬战事的核心思路就是稳扎稳打。
在战前的军机会上,当时众幕僚和大将们共形成了三条意见,分别是急进,观望、缓行三条路线。
急进便是拣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扬州,而诸将认为吕用之素无武名,又不防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
而观望则是进兵至濠州,坐看扬州局势,吕用之与毕师铎等人皆为枭桀,势不可两存,待其互战,便可从容收定。
这最后就是缓行了,便是提兵向东,一路收濠州、滁州、和州、楚州,翦除扬州外部羽翼,最后合兵扬州,一战而定。
赵怀安权衡三策后,决定采取缓行之策,也就是步步为营,翦除羽翼,决战扬州。
他深知扬州乃高骈和吕用之经营多年的核心,城坚粮足,且周宝在侧虎视眈眈。
若急进,孤军深入,易被以逸待劳的扬州军与可能介入的外州军和镇海军前后夹击。
而且就算是拿下扬州了,反而还是一处飞地。
只有将沿途都拿下,这才能将扬州稳稳拿在手里。
若观望止步濠州,则坐失良机,待吕用之整合内部、周宝消化战果后,局面将更为复杂。
因此,缓行是最适合现在的策略。
这既能发挥保义军的野战优势,又能规避因军事冒险被诸军夹攻的风险,反而能趁着诸方势力角逐扬州之际,先控制外围,实现长久控制淮南的战略目的。
而赵怀安东进战略的核心就是水陆并进,以陆路大军掌控沿岸,保障水陆辎重的安全。
其中拿下楚州是重中之重。
这是因为赵怀安担心北方的时溥会南下,而他只要拿下楚州,就能将徐州感化军阻挡在淮河以北。
现在时溥的势力发展很快,本身感化军的实力就是与新藩保义军不相上下,现在更是北扩获得大部分泰宁军的地盘,实力就更上一层楼了。
此时如果让感化军进入淮南,是不符合赵怀安的战略布局的。
对他来说,过早与中原藩镇发生战事,将极大地牵制他南下攻略江东的布局。
于是,他必须要先拿下淮水沿线的濠州、楚州,威慑淮北的时溥。
在彻底掌控淮水航道后,他再继续沿着邗沟水陆并行,保障通往扬州的生命线绝对安全,并肃清侧翼。
如此行军三日后,吴藩左军都督高仁厚、右军都督郭琪,也是此战前头部队,拥兵万众,率先抵达濠州治所钟离城外。
……
留守濠州的是毕师铎的部下郑汉章。
他此前早就收到了赵怀安发的檄文,晓得保义军是要出兵为高骈报仇的,当时他连忙行文给挺进到扬州北面山光寺的毕师铎,询问战守之策。
毕师铎给郑汉章的回答是,保义军要是单纯过境,就放,等赵怀安的大军抵达扬州时,再从后面杀出,袭击保义军后路。
可要是保义军不敢过境,反而惦记濠州城,那就给老子守住!
等他和秦彦、李罕之他们拿下扬州,再和保义军决战。
原来经过这一个月的反复摩擦和试探,毕师铎几人终于确定,这吕用之就是个棒槌,根本是狗急跳墙才杀了高骈,而不是完全控制了淮南军。
于是,如此淮南如何能落在吕用之手里?他们可太眼红了!
四方大军联合,以为高骈复仇的理由,围攻扬州。
一开始是毕师铎先发起进攻的,但他兵力不足,很快就被迫退往扬州北面的山光寺扎营,后面把秦彦、李罕之他们几个给拉过来,才稳住了局面,并开始了反攻。
如此,毕师铎等人当然不愿意赵怀安这个时候来摘桃子了!
所以,得了毕师铎命令后,郑汉章在得知保义军从寿州发兵后,就紧急关闭城门,于城头布防,并且依托城西的濠水构建工事。
钟离城凭淮水而建,控扼淮水下游航道,更是北上泗州、东下楚州、南渡长江的要冲。
郑汉章其人,一直随毕师铎南征北战,勇猛敢战。
他手里可战之兵并不多,此前濠州有兵三千,都被毕师铎给带去扬州了。
但毕师铎这人比较奸诈,他把当年一并随自己投降的部下,下放了很多到地方县、乡,一直不占自己的养兵编制。
所以郑汉章奉命留守濠州后,就将老军给组织起来,得兵两千。
但就算有两千,那和保义军的前锋万余大军相比,那都是螳臂当车。
但郑汉章还是有守住的底气的,原因就是钟离城的防守体系。
作为濠州治所,钟离的防御核心就是依托城西的濠水构建的,有城,有寨,有烽燧。
钟离西面的这条濠水,宽度足有二十丈,比邗沟运河还要宽,根本不存在直接涉水的可能性。
所以保义军即便前军有万人抵达,但也只能被挡在濠水西面。
除此之外,钟离城虽只有周围九里,但非常坚固。
有羊马城、角楼、马面,外面还有护城河与濠水连通,城门设吊桥与瓮城。
如此,吴藩左军都督高仁厚、右军都督郭琪,抵达到钟离时,遇到的就是这样一座江淮要塞。
……
望着不远处烽燧烧起的黑烟,郭琪正在与高仁厚小声说着话。
在他们的身后,是连绵的营寨,军容严整。
“老高,你觉得对面的濠州守将,会降吗?”
高仁厚摇了摇头:
“老郭,这宁做鸡头,不为凤尾。”
“你别觉得咱们有大义,有威名,人家就会拱手将城给送上来。”
“这事还是有些复杂的。”
“首先是那毕师铎,这人枭桀性子,此刻大兵依旧在扬州不回,显然是对扬州有野心。”
“这濠州被人家也经营了两年多了,不说铁板一块吧,但能被他留在城内的,定然是他信要人,如何会不战而降?”
“还有一点就是,这也是我最近发现的。”
“如果说大王之前还没清丈的时候,我相信淮南豪右一定都支持大王入主淮南。”
“但现在大王已在光、寿二州全面丈量,这会正向其他四个州传开。”
“这濠州就在咱们寿州边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能不晓得嘛!”
“所以哪家愿意大王来查他们的地呢?”
“毕竟这淮南和中原可不一样,人家是真有人,真有地!还没怎么遭过苦!”
“能待见咱们?”
郭琪听了后,摇头:
“哎,你说大王怎么这个时候清丈呢?等把淮南都拿了,再全面清丈不也挺好?”
高仁厚咧嘴一笑:
“老郭啊,你如何晓得这不是大王有意为之?”
郭琪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不敢再说这个话题,岔开了,问道:
“现在咱们怎办?”
“这濠州堵在咱们路上,是一定要拿下的。”
“虽然小马出去哨探还没回,但就咱们这边看到的,濠州军依托濠水建立的工事就不能小觑。”
“不打不行,直接穿过去,没准人家后面就要捅咱们腰。打吧,估计一时半会,也不容易。”
高仁厚捻着颌下短须,目光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钟离城轮廓,嘴角却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
“濠州肯定是要拿的,但未必非得刀兵相见,或强攻城池。
他顿了顿,转向郭琪:
“老郭,你觉得濠州本土牙兵和毕师铎的老军能是一条心吗?”
郭琪一怔,脑海中迅速某种可能,随即眼睛一亮:
“你是说……攻心?”
“不错。”
高仁厚点头:
“城内守将所恃者,无非是濠州城坚池深,其麾下将士多年受其驱驰,颇有战力。“
”但他濠州还有本州牙兵,两边想来也不是铁板一块的。”
“若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晓之以害,分化其内部,动摇其军心……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郭琪沉思片刻,道:
“话虽如此,但毕师铎的兵马也今非昔比了。”
“人家在濠州少说也做了两年时间,麾下有正规兵马,城内防御体系完备,更有秦彦、李罕之等外军援助,光靠传言恐吓、招降纳叛,怕是难以让濠州乖乖就范。”
高仁厚点了点头,也承认:
“所以还是要等小马回来,他家世代都是濠州牙将,来往的也是这般背景的。”
“也许,等他回来问问,看有无可信用之人,没准有意想不到的机会。”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邀请城内濠州军主将,来咱们大营共商讨吕大业!”
郭琪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