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缵命牙门将守住厅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先请裴铏将扬州事变的前后经过,以及目前掌握的各路情报,尽可能详细地又说了一遍。
每多说一句,厅内的空气就冷一分。
片刻后,梁缵声音低沉:
“情况,诸位都听到了。”
“吕用之逆贼,弑主篡位,天地不容。然其现已窃据扬州坚城,掌控莫邪都等精锐,短时间内可调动兵力恐不下三万。而我军……”
他顿了顿:
“兵仅万余,粮秣不足半月。更要紧的是,我等家小,尽在扬州贼手。”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一时间,厅内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骂。
“打他娘的!”
韩问猛地站起来,双眼赤红:
“吕用之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妖道,懂什么打仗?他手下那些兵,除了莫邪都还有点样子,其他都和他不是一条心!”
“咱们这一万人是实打实的精锐!趁他立足未稳,回师扬州,为高使相报仇!救回家人!”
“对!打回去!”
“杀了吕用之!”
“为使相报仇!”
一些性情火爆的将领跟着附和,群情激愤。
但更多的将领保持着沉默,眉头紧锁。
一名老成持重的都将迟疑开口:
“使君,报仇之心,人皆有之。可是……我军孤悬在外,补给短缺。扬州城高池深,吕用之以逸待劳。”
“我们就算能打到城下,如何攻城?一旦顿兵坚城之下,周宝的水师从背后袭来,与吕用之前后夹击,我军必败无疑啊!”
另一名将领也忧虑道:
“而且……家小都在他们手里。吕用之狠毒,若知我们攻城,必会以家人性命相胁……这仗,怎么打?”
韩问怒道:
“那怎么办?难道投降吕用之?向那弑主的狗贼摇尾乞怜?”
“然后看着他把咱们一点点拆散、收拾?”
“别忘了,咱们可是高使相的旧部,吕用之清洗名单上,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们死了,家人就能保全?”
不得不说,韩问可见是个狠人!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扬州家人他都不要了,就要和吕用之干!
那高骈如泉下有知,晓得自己有这样的旧部,也对自己奋斗的一生功绩会感到值得吧!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
降,是死路;战,似乎也是死路。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裴铏一直静静地听着,悄悄地观察诸将的神态。
确定这些使相老部下都没有要投吕用之的意思,这才开口。
而他一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那份属于长史的镇定与条理渐次恢复:
“诸位将军,请听老夫一言。”
裴铏站起身,向众人微微拱手:
“韩使君忠勇,所言在理,吕用之必须讨,仇必须报。”
“然则,正如方才几位将军所言,此时硬攻扬州,确是以卵击石,非但报不了仇,反会害了自身,更连累城中家小。”
“但眼前绝境,并非无解。
说着,裴铏指了指寿州、光州方向:
“此前我等逃出时,已遣快马分赴寿州、庐州,所以吴王必有所动!”
“吴王赵怀安,乃高使相之婿,使相对其有知遇之恩、翁婿之亲。”
“此人雄才大略,麾下保义军兵强马壮,更兼仁义之名,素为淮南旧部所敬。如今使相遇害,于公于私,吴王都是最名正言顺的讨逆领袖!”
顾云也补充道:
“据我等所知,吴王在庐州设有江东行营,本为应对镇海军。”
“如今扬州剧变,其必有所动!”
“若我等能奉吴王为旗帜,以其名义号召淮南,则大义在我。”
“吴王兵强粮足,只要他提兵东进,与吕用之逆贼对决于扬州城下,胜负之势必将逆转!”
鲜于岳沉声道:
“赵大……吴王用兵,诸位不少人是见识过的。”
“大渡河之战、舒州之战、鄂北之战,乃至代北、长安之战!”
“哪仗不是大仗!而他都赢了!”
“今年保义军又整军经武,兵满五万,以其军力之精,绝非吕用之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且吴王为人重情义,我等投入其下,也能安心!”
“既有前途,又能为使相复仇,安作他想啊!”
梁缵、韩问等人心中电转。
赵大的能力和气度,梁缵是暗自佩服的。
当年在西川的时候,他们关系就很要好。
更重要的是,赵怀安有实力,也有大义名分。
作为高骈女婿,如果他站出来,确实能凝聚起一盘散沙的淮南抗吕力量。
于是,梁缵毫不犹豫,点头:
“裴公所言,确有道理。”
“对于举吴王大旗,再好不过!”
“然则,吴王远在寿州,消息传递、大军调动需时日。而我军粮草只能支撑半月,如何能等到吴王大军前来?”
“再者,即便吴王出兵,我等又该如何配合?是就地固守待援,还是设法与之会师?”
裴铏出逃扬州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去寿州,而是南下到扬子戍,显然是有充分考虑的。
这会梁缵问来,他缓缓回道:
“梁使君问到了关键。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有三策献上。”
“一,立即以扬子戍全体将卒名义,联署发布檄文,公告天下,誓死讨伐弑主逆贼吕用之,并拥戴吴王赵怀安为淮南节度使,主持大事。”
“檄文需言辞激烈,将吕用之罪行昭告四海,同时派使者快马加鞭送往寿州吴王处,表明我辈拥戴之心,并呈报我军现状及扬州详情。”
“其二,扬子戍立即转入全面守备。”
“加固城防,清理周边,尽可能收集粮秣,哪怕向周边村镇征借,也要尽可能延长坚守时间。”
“同时,密切注意江边,如我猜测不错,保义军的水师必会先行南下,既是接应我军,又是控制江面,阻遏镇海!”
“其三,也是最为紧要者!”
裴铏目光扫过众将,冷道:
“军中须立即肃清可能存在的内奸,统一思想。”
“那吕用之察子无孔不入,难保我军中没有被其收买或家人被牢牢控制之辈。”
“此事需梁将军、韩将军雷厉风行,暗中排查,关键时刻,宁可错疑,不可姑息!”
厅内再次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裴铏的方略。
韩问有些犹豫:
“固守待援……若是吴王……不来呢?或者来得太晚呢?”
裴铏斩钉截铁:
“吴王必来!老夫侍奉使相多年,亦与吴王多有交往,深知其性情。“
“此人重诺,念旧,更兼雄图大略。”
“入主淮南,匡扶乱局,此乃天赐良机,他绝不会错过!至于时间……”
他看向梁缵:
“梁将军,以你之能,依此戍之险,粮秣再设法筹措一些,坚守一月,可有把握?”
梁缵心中评估着扬子戍的防御:背靠陆地,有城墙壕沟,虽不算特别险要,但也是正经军镇。
万人守城,若士气不崩,面对吕用之那些未必真愿死战的部队,守上一月……并非不可能。
关键在于周宝的水师,但如果保义军水师真的能南下,那就毫无问题!
于是,梁缵看了一遍诸将的脸色,终于重重一锤桌案,鼓舞士气:
“如得西川都之助!某有信心,为吴王守住这江北门户一月!”
“好!”
裴铏抚掌:
“鲜于将军,你意下如何?”
鲜于岳晓得这是梁缵在给他军功,毫不犹豫抱拳:
“西川都儿郎,愿听梁使君调遣,与扬子戍弟兄共生死!”
“为使相报仇!”
见两位核心将领达成一致,厅内其他将校也渐渐有了主心骨。
虽然仍有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对前途的忐忑,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条看得见的路。
吕用之和赵怀安,傻子都晓得选哪个!
“既如此……”
梁缵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意已决!依裴公之策行事!”
“韩问!”
“末将在!”
“你负责整肃内部,排查异己,统一军心!手段要硬,非常之时,要行非常手段!”
“让大伙明白!唯有抱团拥戴吴王,才有生路,才可能救回家人!”
“得令!”
“鲜于将军!”
“在!”
“你的西川都,与我本部精锐混编,组成督战队和应急锐卒,负责最关键防区及处置突发情况!”
“遵命!”
“裴公、顾公,檄文之事,就劳烦二位大手笔了!要快,要狠,要能打动人心,传檄四方!”
“义不容辞!”
一条条命令下达,原本茫然绝望的扬子戍,终于有了主心骨。
在没有外界任何情报的情况下,决定悬“保义军”大旗,意坚守。
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