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噗”的一声,楼下正挥旗指挥的一名莫邪都队将咽喉中箭,仰面倒下。
周围敌军一滞。
高骈毫不停歇,连珠箭发。
第二箭洞穿一名持斧勇士的胸甲,第三箭射翻欲火烧楼门的火兵,第四箭将一名攀爬围墙的叛军钉在地上。
箭无虚发,每一声弦响必伴一声惨嚎。
楼下莫邪军起初茫然四顾,随即发现箭矢来向,骇然指向顶楼:
“使相……高骈在楼上!”
吕用之在围墙外的街道上,听到里面的喊杀声,随即仰头,望见那个窗后举弩的披甲身影,大吼:
“调弩手上!压住顶楼!”
……
在楼下的战场,辛从实等已退至一楼门厅。
五十落雕武士折了十余,余者皆带伤,却仍死死扼住楼梯口。
楼梯狭窄,仅容三人并行,莫邪军虽众,一时难以展开。
“使相就在楼上!”
辛从实抹去溅到眼角的血,嘶声激励:
“吾等守此梯,一步不退!”
话音未落,敌群中忽然掷出十余个陶罐,砸碎在阶前,流出的火油触地即燃。
烈焰腾起,两名落雕武士浑身着火,仍吼叫着扑入敌群,抱敌滚入火中同焚。
辛从实双目赤红,挥刀连斩三名冒火冲上的敌卒,刀口已崩出缺口。
此时,菩萨奴带着其余七名昆仑奴护卫自二楼冲下。
这些昆仑奴皆身高九尺,肤黑如炭,擅使铁蒺藜骨朵与弯刀,悍不畏死。
他们加入战团,顿时将敌军攻势压退半截。
高骈在顶楼箭不停歇,忽然瞥见敌阵中数十弩手正在上弦,急喝道:
“菩萨奴!毁其弩阵!”
菩萨奴闻言,竟直接从二楼廊台纵身跃下,如重锤坠入敌弩手群中。
骨朵横扫,顿时砸翻三四人,余者惊散。
然四周槊矛立时攒刺,菩萨奴肩腿连中数创,仍怒吼着将骨朵掷向一名弩手头领,砸得对方颅骨碎裂。
随后他夺过一柄长戟,旋身横扫,又毙数人,终被十余支长枪同时刺穿胸膛,钉在地上。
高骈目睹此景,眼眶迸裂。
此时弩箭已空,他索性抽出仪剑,此乃御赐礼器,本非战兵。
然他握剑在手,对身后仅剩的两名侍女道:
“尔等自寻生路吧。”
言罢高骈竟大步踏出顶楼,欲下楼死战。
“阿郎!”
一名老侍女忽然跪抱其腿,泪如雨下:
“妾等受恩深重,愿随阿郎同死!”
高骈低头看她,又望见楼下苦苦支撑的辛从实等人,忽然仰天大笑:
“不想我高骈纵横一世,末路竟困于此楼!也好,也好……”
笑声未歇,楼下轰然巨响。
莫邪军用巨木撞垮了一侧楼门,潮水般涌入。
辛从实身中数枪,背靠楼梯柱,犹挥刀砍杀,直至气绝。
再加上被围杀在楼外的落雕武士,这一支传奇的牙军至此全殁。
莫邪军开始逐层清剿,向顶楼逼近。
高骈退至服丹房。
此房三丈见方,是高骈服丹后休息的地方。
只见四壁书架堆满《抱朴子》《周易参同契》等道经,以及高骈多年手录的修道心得,西侧还架着一面琴,只是无人问津。
高骈令侍女将丹房内所有帛书、道经、帐幔堆聚,浇上灯油。
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自已则立于楼心,缓缓整理衣甲,随后对老婢下令:
“烧了!”
老婢一愣。
高骈已是声音嘶哑:
“把这些书、这些丹药、这些虚伪的长生梦……”
“全烧了。”
说完,他坐到了琴边,感叹:
“我少年时,最爱嵇康《广陵散》。”
指尖轻触着琴弦:
“后从军,再未抚琴。今日死期将至,倒想再听一曲。”
说完,高骈竟真的调弦试音,随后,苍凉琴声自指尖流淌而出。
正是《广陵散》。
琴音初时低沉如呜咽,继而激越如剑鸣,终至悲怆如挽歌。
楼下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竟都被这琴音压过三分。
莫邪军攻至三楼时,脚步不觉放缓。
他们听见琴声自顶楼传来,那旋律中有沙场铁马,有江湖夜雨,有庙堂倾轧,更有一种慨然的诀别。
连楼外的吕用之都一时怔住了,踞马喃喃道:
“高骈,使相……果真不凡。”
楼上,琴至高潮,高骈忽开口长歌:
“曾骑海马跨安南,箭射天狼镇蜀川。”
“玉皇授我金紫绶,丹书未竟骨先寒!”
“江淮万里烽烟起,谁记高楼夜斩蛮?”
“烧!烧!烧尽这一片白茫茫,不敢留名青史间!”
歌声未落,他猛地推倒油灯。
灯火泼溅,遇油即燃。
“轰……”
火龙瞬间腾起,吞没经卷、丹药、琴台,火舌直舔梁柱。
热浪扑面,高骈道袍氅的毛尖也开始卷曲焦黑。
楼外吕用之大骇,令牙兵入三楼拉出高骈,却被热浪逼退。
火海中,高骈缓缓起身,立于烈焰中央。
他整了整衣冠,忽朝大吼:
“吕用之,你记住……”
“今夜杀我者,非你莫邪军,非你吕用之。”
“是昨日因,今日果!”
“一梦枕黄粱,功名半纸长。曾驱十万骑,枉作九千章。”
“休嘲老病身,一炬了荒唐。临了堪生死,方知柳絮忙。”
话音落,高骈竟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吟,穿透烈火,响彻扬州夜空。
梁柱轰然断裂,屋顶坍塌,带着熊熊燃烧的椽瓦,将那个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