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元年,十月初,江淮秋收早已结束。
江淮地区主粮主要以粳稻为主,秋收也主要集中在九月中旬一带。
经过大半月的农忙,蒋乡的稻田已经被刈得只剩下稻茬,各家村户都在自家晒场脱壳晾晒着稻谷,连枷声此起彼伏。
秋收结束了,农户们忙碌这么久,现在终于收获了。
但众所周知,秋收有两个,一个是老百姓收,一个官府收。
前一个结束了,可后一个也就开始了。
……
光启元年,十月初二,王肃在乡所食堂就着一碟咸萝卜,吃了两碗粳米粥,然后抹着嘴,就往乡所门口走。
今日,他们要到蒋乡下面的蓼东村收秋粮,这也是王肃在蒋乡小一个月里的第一次公务。
之前他也试图独自下村,但村里人蛮霸,对王肃这个既不是货郎,又不是游方的外乡人非常警惕。
那一次,就因为王肃对村里的稚童笑了一下,然后就被村人给绑着扭送到了村正那边。
最后还是王肃说自己是才到蒋乡任职的书记,那村正也是见王肃是个读书人的样子,这才解除了误会。
但后面还是乡正赵树亲自来村里,才把王肃给接了回去。
那一次,王肃也才见了乡里的三巨头之一,乡老,周老夫子。
周老夫子年纪五十许,身体很是硬朗,这段时间一直坐着一辆驴车就在下面五个村跑,专门解决地方上的纠纷。
尤其是最近秋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太多了,都集中在这个时候爆发,周夫子拉车的驴都跑瘦了,所以王肃才这么久见不到这个管理一乡教化的乡老。
那一次回去的路上,乡正赵树稍微提醒了一下王肃还是要尊重乡村的习俗,不要到处乱走,有什么想看的,可以让乡里安排牛车,那样安全也方便。
说着,他还稍微说了一下,他们蒋乡这边因为商贸流通发达,有很多外乡人涌入,所以一般情况当地百姓也习惯了。
但最近出了不少偷拐孩子的,所以各村里都非常警惕外乡人,要是遇到脾气暴的,可能都打死了。
其实赵树说的这个情况,在幕府做事王肃还是有点了解的。
这事说来还是因为淮西太安定了。
其实这乱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在中原地方,别说是小孩了,就是有手有脚的成年壮丁,都是一钱汉。
但偏偏是一些豪家不愿意收这些逃难的难民,因为这些人底子黑,见了太多惨事,也干了太多惨事,实在不敢养在家里。
此外,难民们普遍吃得差,人瘦骨销,看着也不顺眼。
所以,反而越是好地方人家的孩子,豪家越爱养,平日一个这样的,能顶十个难民。
而淮西的富足和安宁自然也就成了很多拐子团队的觊觎,他们常常扮作货郎和游方,到淮西乡村拐孩子。
是,你淮西人是烈气,我弄不过你成年人,我还弄不过你小孩?
当时王肃在幕府,看过下面州县报上来的案件,乡村这种丢失孩子的还不少,只是当时他也就是看了一眼,没想到自己倒是和这事还发生了联系。
总之,之后王肃就再没有下乡了,直到今天要去蓼东村收秋粮。
王肃和乡正赵树很早就提过,就是征秋粮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他。
赵树也晓得王肃此行来的目的,就是来监督秋粮征收的,所以自然满口答应。
这边,王肃吃完早食,急匆匆地跑到乡所的告示栏下,那边乡正赵树,游檄高宝川还有书手钱秉一边小声说话,一边等着。
不远处,还有十来辆牛车队,显然是准备运输征来的秋粮的。
在见到王肃过来后,这些人自觉地结束了话题,随后乡正赵树对王肃笑了笑:
“我们都吃过了,王生吃过了?”
见王肃点头,乡正赵树对大伙喊话:
“走!去蓼东村!”
说完,赵树和王肃、书手钱秉一个牛车,后面游檄高宝川带着三个比较流里流气的帮闲坐在后一车。
接着前面两辆牛车载公人,后面是雇来的力社牛车队,这一支征收秋粮的车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开向了蓼东村。
……
蒋乡下面有五个村,平均都在百户左右,而蓼东村算是大村,有一百二十户。
这是因为蓼东村靠近渡口,很多北方中原逃难过来的,在抵达蓼东村后,见这里繁华又安宁,就索性留了下来。
而这也是这两年光、寿二州的普遍的情况,从中原过来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
其实这势必挤压当地人的生存,以后的土客矛盾势必不会少的。
还在路上的时候,乡正赵树就和王肃说了现在蓼东村的情况。
今年上半年,蓼东村丈量出的土地是四千六百八十亩,其中查出的隐田是一千三百二十亩,基本是税册上的三分之一。
而其中这一千三百二十亩隐田,有八百亩是蓼东村豪强,也是当地村正郝氏的,剩下的都是一些小土豪、小地头隐匿的。
王肃听了这话后,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哈,蓼东村的势力人家姓郝?我还以为这里是古蒋国地,蒋姓多呢。”
赵树笑了:
“嗨,别看我们这叫蒋乡,但实际上姓蒋的反而还不多!”
“实际上吧,蒋乡大部分都是隋末的时候迁来此地的,更早的?那是没有的。”
王肃懂了这话,果然乱世人命是和杂草一样。
那边,赵树说完后,谨慎措辞了下,说道:
“上一次丈量土地,郝村正家被丈出最多,虽然因为当时压力,他没什么动作,但这一次是咱们第一次按照新丈土地收秋粮,所以务必要小心。”
小心谁?自不用再多说。
这话也把王肃说得一机灵,说道:
“那咱们带的人是不是少了?我看高游檄就带了三个……,嗯?帮闲?”
赵树摇头,苦笑:
“王生是想说那三个雕龙画虎的,看着就不像好人,是青皮手吧?”
王肃不多说了,想起兄长的嘱咐,多听多看,少说话。
但赵树却自顾解释:
“以往征秋粮,是不用咱们下去的,都是如村正那些大户自己把粮食收好,然后用车装到了我们仓里。”
“但王生,你也晓得的,这一次丈量出那么多土地,下面都不痛快,人家不愿意往上送,送也是磨磨蹭蹭,拖拖拉拉,那索性就咱们下去。”
“毕竟要比往年多那么多,多跑一趟,没啥的!”
“但也是那句话,今年秋收很特殊!”
“你就看后面那三个的青皮手,流里流气的,但都是能和蓼东村那边说得上话的,这一次咱们乡所办事还真少不得这些人。”
原来这些青皮手既非白道,也非黑道,算是行走在两边的一类人物。
这些人都普遍没什么正当职业,无所事事,不愿以体力劳动谋生,却通过协助官府维持地方秩序来获得自己在地方上的生存空间。
他们好吃懒做,却又头脑灵活,嘴巴乖巧,颇多心计。
比一般老百姓是要刁滑很多的,不是好人,但却非常能办事。
赵树又补了一道:
“咱们不是去干架的,是去收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