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要是熟悉高骈的书记和武士们,都能看出今日使相是不一般的高兴。
这种高兴中还有一种全在掌握的自信,这已是他们很久没有在使相身上看到的了。
而追随高骈最久的一批文武,如裴铏、梁缵他们,同样高兴。
这场婚礼后,江淮最强的两股势力将会紧密连接。
而他们也不用再担忧使相身后的动荡。
日后,淮南也必将紧紧围绕在那位吴王身边。
是的,这就是这批元从们从这场政治联姻中看到的,几乎是明牌的新老权力交接。
在数声响鞭和唱词后,步辇抵达校场边缘。
赵怀安下马,亲自上前,掀开步辇罗帐,伸出了手。
随后,一只戴着金丝嵌宝护甲、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赵怀安覆着铁臂鞲的手上。
金丝嵌宝护甲以金丝编织,缠绕出护住指甲的形状。
上面再镶嵌各种宝石,有珍珠、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再以掐丝、烧蓝、錾刻等工艺,在护甲上打造出精美的如花卉、龙凤、吉祥纹,精美华贵。
高家的财力从这小小的金丝嵌宝护甲上,就可见一斑。
触感微凉,却一下就撞进了赵怀安的心中,他忍不住反手抓住,摩挲。
高涛涛依旧从容,搭着赵怀安的手,缓缓步下步辇。
她身量高挑,嫁衣繁复华丽,以金线绣满鸾凤和鸣、百子千孙的图案,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凤冠上的珠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遮住了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通身宝气。
她本身就高,站在赵怀安身边竟然没有矮多少,此时披上这等长裾婚袍,贵气凛然。
看来高骈虽然同意女儿做侧妃,但无论是排场还是用心,都是将女儿托举到最高处,可见高骈对小女儿的爱意。
高涛涛站定,微微抬头,隔着珠帘望向高台之上的父亲,心中满是孺慕。
父亲老了,以后就让涛涛为你分忧吧!
随后,她就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保义军军阵,暗暗点头。
她随高骈入淮南后,常入军中,所以是有一定的军事视野的。
眼前的保义军不愧是平定黄巢,扶保社稷的雄军,真是一支能略定天下的力量啊。
赵怀安没有在乎高涛涛在想什么,在司仪的唱赞中,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高台。
男的雄壮,女的高健,两人行在红毯上,和谐又夺目。
此时两侧的武士们,无论是保义军还是淮南军,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
保义军的武士们眼中满是狂热与自豪。
他们当中很多都是随赵怀安在西川立军的,即便此刻已经都有一定的成绩了,但对于昔日老帅高骈总还是有那种敬畏和崇拜,甚至这种情绪要比见天子还深刻。
毕竟小皇帝实无雄主样,而当年高骈高踞战象之上,那前呼后拥的盛大排场和雍容气度,深深烙印在当时还只是什么都不是的保义军武士们的心中。
所以现在,大王和使相的女儿结婚了,他们心中那种骄傲,自不再说。
而另外一边,淮南吏士们的眼中倒是简单很多,他们对于吴王和对面散发出强者气息的保义军武士们,带着敬畏和庆幸。
幸好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此时,张龟年作为总司仪,立于高台侧下方。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高唱:
“吉时已到!行婚典大礼!”
军中大婚,自不一样,鼓乐声起,也是雄浑的军乐。
角长鸣,战鼓缓擂,大婚开始。
……
婚礼流程继续进行,处处透着武人的简朴与刚劲。
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三拜之后,便是最重要的环节,歃血盟誓。
这是赵怀安和高骈商量后,决定加上的,而盟誓的双方,就是赵怀安和高涛涛,意为山盟海誓,永不相离。
那边,赵六捧来一个铜盘,盘中放着一根针,一只盛满酒液的鎏金碗。
赵怀安拿起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在左手中指上,然后挤出一滴鲜血滴入酒中。
他面色不变,将银针递给高涛涛。
高涛涛没有丝毫犹豫,接过后,同样在手指上刺下,鲜血涌出,滴入同一碗酒中。
两滴鲜血很快融入酒中,逐渐混在了一起。
此时,在场的淮南将们,包括吕用之都眼皮一跳,没想到使相竟然会和赵怀安走到这么近的程度。
这是血盟!
也确实,保义军和淮南军也的确是鲜血铸就过的盟谊。
在西川、在鄂北,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并肩作战。
此时,赵怀安端起血酒,面向台下万千保义军武士们,声如洪钟,大吼:
“皇天后土,万军为证!我赵怀安,今日娶高氏涛涛为妻。”
“自今而后,祸福同当,生死不弃!”
“此心此志,天地共鉴!”
说罢,仰头饮下半碗。
高涛涛接过剩下的半碗血酒,她的声音不如赵怀安洪亮,却清亮坚定,传遍台下:
“妾身高涛涛,今日嫁与赵郎。”
“既入赵氏之门,便遵赵氏之规,辅佐夫君,内修家政,外安社稷。”
“此心不移,此志不改!”
说完,同样仰首饮尽,果将门虎女。
见此,高骈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好女儿!
“吼……”
而看到这一幕,万千保义军武士们都激动得大吼。
他们以拳击甲,以槊顿地,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贺大王!贺高妃!”
“万胜!万胜!万胜!”
呼声动天,连观礼的淮南军士卒,也受到感染,纷纷跟着呼喊起来。
而在台下的凉棚下,毕师铎、秦彦、李罕之是面面相觑,脸色微变。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高骈会这样搞,这分明是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赵怀安当成自己的继承人啊!
这还怎么玩?
……
盟誓完毕,婚礼主体仪式差不多就算完成了。
赵怀安与高涛涛并肩立于高台之上,接受万军欢呼。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金甲与红妆交相辉映,一个英武如战神,一个端丽如神女,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赵怀安转头,看向身侧的新妇。
珠帘之后,高涛涛的目光也正投向他。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高涛涛的目光少了最初的陌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那是一种对未来共命运的奇妙感。
她将连接吴藩与淮南,使二者走到一起,最终成为一体。
此时,张龟年同样高兴,拖长了声音高唱:
“礼成……”
于是,军乐再次奏响,这一次更加激昂,金戈铁马,气势磅礴。
赵怀安举起右手,向台下那些一直追随自己的兄弟们致意。
下方欢呼声再次如雷涌动。
婚礼的宴饮就设在大营,保义军早在营地中间扎起了一座金帐,用以款待双方将领、扬州官绅以及各州刺史。
而武士们,则按照赵怀安的命令,每人加酒肉犒赏,同庆主帅大婚。
最后,赵怀安与高涛涛共乘一车,在一众保义军军将们的簇拥下,向着营地中央的金帐开去。
万军注视之下,赵怀安不断向两侧的武士们挥手,如同检阅。
无数保义军武士捶着胸间铁铠,向他们的大王欢呼!
身侧,高涛涛目光流转,见到了这群武人是如何爱戴着自己的夫君的。
直到金帐,夫妻二人齐齐入内。
帘幕落下,二人坐在榻上,共饮合卺酒。
帐外,呼声雷动!
近十万武人共同见证了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