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毕帅思虑周全,咱们低调,低调!”
四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对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如何应对等等。
最后,毕师铎总结道:
“总而言之,眼下之势,如履薄冰。”
“高骈不安好心,赵怀安虎视眈眈,咱们夹在中间,唯有谨小慎微,暗中联结,静观其变。”
“而高骈欲图镇海,必用赵怀安为前锋,届时必有战事。”
“到时候咱们也去江南抢一把,镇海军兵马不行,但有钱啊!”
“为了养这点军,我可是头疼死了!”
“还是过去好,打一处就卷个上万人出来,能跟着走就算恩德了,哪里还用管饭?”
其他几人也纷纷倒苦水,说现在养兵如何如何不容易。
但别看他们说什么,要看这些人做什么。
你看他们哪个还像过去那样?不都是养正经部队?培养军中武士?
就他们现在的兵力,虽然比不上赵怀安,但能抵过去两个自己!这就是兵马有饷有粮的好处,足食足兵,原来如此。
最后,毕师铎说道:
“咱们团在一起,好日子在后头呢!”
秦彦、李罕之、王重霸皆点头,不再言语。
“好了,出来久了恐惹人生疑。”
毕师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尔耳,天知地知。”
“放心。”
三人齐声应道。
四人先后走出帐篷,秋风扑面而来,让他们酒意散了大半。
运河西岸这二十里连营,灯火通明,而中军帷幕那边,依旧是欢声笑语。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重新堆起程式化的笑容,朝着那一片光华走去。
新的棋局,已然布下。
执子之人,却远不止高骈与赵怀安两位。
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之道!
……
宴席散尽,赵怀安回帐,就见之前在帐内的鲜于岳还有一众幕僚都在帐里,显然就是对赵怀安有话说。
此时,赵君泰见赵怀安倚靠在胡床上,这才上前说道:
“大王,我们商量了下,觉得如果按照高骈此前的要求,入城迎亲,那风险过于大了,实际上,这一次咱们看到诸淮南将对大王你的迎奉,我们觉得不妨再大胆一点!”
别看赵怀安在酒宴上喝了不少,但实际上一点没醉,他看了一下众人,好奇问道:
“哦?什么叫再大胆一点?”
赵君泰深揖,随后说道:
“席上,高骈说这一次欢宴持续十日,所以明日高骈还会出席。”
“如此,我们不妨直接趁宴会之时袭擒高骈。”
“高骈身边诸将皆与我等有旧,如能直接在宴会下拿下高骈,当场将吕用之一党正法,最后控制高骈,则大王无用兵之劳而坐定淮南矣。”
可赵怀安听了这番话后,忽然问向张龟年:
“老张,你也是这么想的?”
张龟年摇头:
“大王,下吏也觉得不妥,觉得这是大事,不可如此仓促。”
赵怀安又问向袁袭:
“老袁,你是怎么想的?”
袁袭认真回道:
“下吏以为,这事有风险,但如操作得当,当可规避,而如能成功,则可不战而收淮南也,如此以淮南之殷富,淮西之材勇,以此成业,天下可图!”
赵怀安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心中很生气,但他还是努力压抑着,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即便按照你们所言,我们擒高骈,斩吕用之,但在我看来,我军初入淮南,恩信未著,你们只看到淮南诸将对我的迎奉,就觉得他们能为我所用?”
“这是非常幼稚的想法!”
“任何大计的实施,一定不要建立在别人对你的感情之上,而是要建立在利益!”
“我与淮南诸将,久不联络,他们之所以如此殷切,不过就是想以我为首,抗衡吕用之这些新人。”
“我此前没有恩义和利益拉拢他们,临大事却去拉拢,我不放心他们,他们也不会放心我!”
“所以在我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能实现的计策!”
“但我真正难过的却并不是这一点,而是你们只是在术上想这个问题,却没有从更高层去思考!”
“因为如按你们所言,咱们成功了,拿下高骈,正法吕用之,收得淮南。”
“但如此,我赵大也就完了!这乱世也将再无结束!”
“我曾多次与军中诸将讲三国,却忘记了你们倒是没怎么听过。”
“今日我就说一段,刘备入蜀,当时庞统定计,也是要乘宴会时而拿下益州主刘璋。”
“可刘备说了一段什么话呢?”
“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
“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奈何?”
“明白吗?”
“我今日若在酒会上以阴谋拿下高骈,得了淮南,那是小利!而却让我赵怀安积攒这么多年的信义丢失!”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赵大常言信义是手段?是只要夺取天下,就什么手段都行?我今日可以信义,明日就可以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众幕僚慌了,齐齐下跪,摇头,口呼不敢如此想。
但赵怀安却不放过,继续道:
“你们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只要拿下淮南,什么手段都是可以的!”
“甚至百年后,没准还有人为我辩经。”
“甚至你们在心中还会说,此为乱世,再固守信义而不知变通,是迂腐!今日不取,反受其咎。”
“但是我要说,这种想法,在政治上是相当不高明的!因为你们的眼光是只放在了小小淮南一处。”
“我如今将与高骈为翁婿,高骈虽昏聩失了人心,但依旧是朝廷正授之淮南节度使!”
“我入淮南,本是与高家女结亲,高骈当众尊我保义,与我把手言欢,然后我第二日就操戈相向,这是什么?”
“这就是小人!”
“而小人是做不了天下主的!”
说着,赵怀安让众人起来,说道:
“我中夏之王者,受命于天!”
“可天命只会归于有德之人!”
“这固然是统治修辞,但却也是实际上有用的。”
“所谓圣人之治,当以德治天下!”
“自藩镇四起,人心丧乱,以下克上者数不胜数,便是藩帅也不过二世而失,其原因就是无德!”
“彼辈如此虎狼枭性,就是因为胡风渐染,以为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你有兵就是王!”
“所以我赵怀安要结束这乱世,就是要顺服人心,让天下回归义理!”
“今日我把高骈给袭拿了,别说天下人心了,就是这淮南人心也难收拾。”
“到时候,谁服我赵大?我军中弟兄们如何服我赵大?”
“哦,你赵大以前说的仁义道德,原来都是说说的,是骗兄弟们的,原来只要靠骗,靠偷袭,就能上位!”
“你赵大可以,我某某人为何不可?”
“人要走正道,因为正道虽然慢,但步步为营,能通天!”
“而小道?前方压根是万丈悬崖!”
“这淮南,我们有的是办法,它跑不了!”
“别为了个淮南,因小失大!”
包括张龟年在内的众人,全都悚然,暗骂自己也是在这个环境中,失了智了。
为了这块“呼保义”的牌子,这数年来,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然后就这样自己把招牌砸了?
于是众人纷纷再次下跪,口呼:
“下吏愚钝,险些误了大王大事!请大王责罚!”
赵怀安上前扶起大伙,对他们道:
“你们都是为我着想,何罪之有?”
“只是今后谋划,要看得更远些。”
“这乱世之中,人人都想走捷径,以为兵强马壮便可为所欲为。但你们看看,那些走捷径的,有几个能长久?”
“高骈就是捷径走的多了,所以失去人心,明明兵强马壮,却需要我为他撑腰!”
“如那高骈,能让淮南百姓觉得,跟着他能过好日子,能让武士们觉得,军饷能足额发放,战功有赏赐,死了有人埋,家人有人养!”
“那该怕的不是他高骈,而是周宝!”
“这其中的道理,还用多说吗?”
众幕僚再次受教,齐齐下拜:
“谨听大王教诲!”
赵怀安挥挥手:
“都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赴宴,精神些。”
众人这才各自回帐,相信今日之事,能极大地开阔他们的智慧,不再只把自己当成幕僚,而要向有执政理想的政治家转变。
赵怀安要的是能执行他理想蓝图的,而不是靠出谋献策,搞政变的。
赵君泰这些人啊,都是还没明白,这世道,讲道德,有道德,那才是真正的功利主义。
哪天,他们真能明白这句话,那就到了赵怀安的层次了。
单纯论手段?他们都不晓得赵怀安脑子里有多少!
而就在赵大将要入睡时,守在外面的孙泰匆匆进帐,对他附耳一番。
赵怀安哈哈一笑,拊掌:
“等得就是你!来得何迟也!”
说完,赵怀安合衣,连忙出帐,倒履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