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如此纠缠,只说明你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那点夫妻情分,却不顾家族大义!我真白教你读圣贤书了!”
高杰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父亲,眼中的火光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冰冷和疏离。
“父亲既然说到这个份上……”
“不要再说了!回去!”
高柷扭过头,不敢再看儿子那绝望的眼神,命令道:
“回去……好好劝劝张氏。让她……体面些。这是命令!”
高杰点了点头,随后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喊,只是用一种陌生而空洞的眼神看了父亲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亲情。
高杰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时,脚下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很快稳住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阴沉的天光里。
而厅内,高柷依然僵立在胡床前,盯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同样痛彻心扉。
儿子啊,为父没办法啊!
谁能忤逆得了你伯父!没人!没有人啊!
我不能失去你啊!
此时,屋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很长很长。
直到一个下人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郎主……!不好了!大郎君他……他和少夫人……在房中……双双……自缢了!”
高柷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胸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报信的下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高柷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手掌。
这个一直都是懦弱的,在兄长威压下艰难求存的男人,此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呜咽出声。
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和终于被彻底击垮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逼我!
这一刻,高柷猛地抓紧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
当夜,城外,杨行密大营。
帐外夜风凛冽,吹得营火明灭不定。
杨行密正与诸将围坐在地图前,商讨后面方略。
虽然他们抵达了扬州城外,但他们其实并没有实力攻打扬州,预料中,本该起兵响应的诸州军头,没来一个。
而从镇海运来的粮草也日渐消耗,杨行密已经感觉自己就好像踩在了泥潭里,怎么都无法脱身。
“报……”
牙兵掀帘而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李宗礼。
李宗礼甲胄未卸,脸上带着疲惫,可神色却兴奋极了。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信,双手呈上。
“大帅,城内密信!”
杨行密精神一振,立刻接过。
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帛书,字认不出是谁写的,但末尾的私印却清晰可辨,正是高柷的印信。
杨行密迅速浏览,越看,呼吸越是急促,捏着信的手指微微发白。
“好!好!好!”
杨行密连道三声好,猛地站起身,将帛书拍在案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高柷!他终于动了!”
帐中诸将闻言,皆围拢过来。
田頵接过帛书细看,也是面露喜色:
“高柷约定明夜子时,趁他值守东门之机,夺门举火为号,接应我军入城!”
之前哗变的俞公楚和姚归礼也是抚掌大赞道:
“天助咱们!此信来得正是时候。高柷手里有一支邠州旧部,若他真能打开东门,城内必乱!我军可一举破城!”
杨行密在帐中来回踱步,胸膛起伏。
这一天终于来了。
扬州,这座淮南的心脏,天下最富庶的城池,终于要向他敞开门户了吗?
他转向李宗礼,目光灼灼:
“宗礼,辛苦你了。如何接的头?高柷这么久都没动静,我还以为他缩了呢。”
李宗礼答道:
“末将按大帅吩咐,通过旧日线人,几经周折才联系上高柷心腹。高柷似已下定决心。”
“据线人所言,高骈近日愈发多疑暴戾,对关中旧部亦多有责罚。”
“高柷战战兢兢,恐自身难保,且……高骈似有意让吕用之等人进一步掌权,高柷手中兵权已被削去不少。”
“他信中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一个不得不发!”
杨行密捶着手掌,冷笑道:
“使相刚愎自用,宠信妖道,猜忌亲从,合该有此一报!”
“就由我等清楚妖孽,以报使相知遇之恩!”
“传令下去,命田頵、台濛二部明夜潜匿向东门,偃旗息鼓,不得惊动城上守军。其余诸部,一旦东门火起,全军压上!”
“是!”
“宗礼……”
杨行密又看向李宗礼,语气郑重:
“你再冒险一趟,设法将回信送入城中。告诉高柷,我杨行密言出必践,明夜子时,必亲率大军至东门下。功成之后,富贵共之,绝不相负!”
“末将领命!”
李宗礼抱拳,转身匆匆出帐,再次没入夜色。
诸将也各自领命而去,紧张地开始部署。
帐内只剩下杨行密一人,还有那跳跃的烛火。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封帛书,又细细看了一遍。
高柷的笔迹有些虚浮,想必写下此信时,也是心惊胆战吧。
放下书信,杨行密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得要冲破胸膛的亢奋。
他挥手让亲卫退下,独自靠在胡床上,闭上了眼睛。
思绪纷乱,渐渐沉入梦乡。
他仿佛又回到了庐州,在那里,他做了一个州里的小小军官,被上官欺压,被同僚排挤,不得不杀人逃亡,最后意外成为庐州刺史。
梦境变幻。
他看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脚下是繁华的扬州。
不,不止扬州。
宣州、歙州、润州、常州……这些地方都在他眼前展开,淮南、宣歙、浙西……旌旗猎猎,城头都写着巨大的“杨”字。
文臣武将分列两旁,田頵、台濛、张训、李神福、李涛、李德诚、秦裴、刘金……还有更多面孔,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他们向他躬身,口称“大王”。
大王……大王……
自己是大王了?
他还听见一个声音在唱:
“……拜行密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以讨……。”
那是朝廷的诏书吗?但这是讨伐谁呢?
画面再次转换。
他坐在一座宏伟宫殿的王座上,冠冕堂皇,接受万邦来朝。
江淮之地,鱼米之乡,尽在掌握。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在夹缝中求存的军头,而是真正的一方之主,称孤道寡!
在梦中,杨行密喃喃出声:
“我……孤……竟然才是那个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