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叹了一口气,他了解老高,这人面子比天大,那周宝收留了张瑰,他一定是要报复的,就是不晓得这一次会不会引起两面的全面战争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对张龟年说了句:
“将飞龙、飞虎、飞熊三军集结到城内,动静不要弄大。”
“而这一次已经编练好的新军也加快形成战斗力,随时应对后面的变局。”
张龟年点头。
如今局势,已经不能将老高当成正常人了,他必须有所准备。
而局势之变化也确实如赵怀安所想,向着更差的一边发展了。
……
几乎是与此同时,扬州,迎仙楼。
此地所在本也是扬州名景,因为临江而处,视野开阔,所以常有游客来此,见大江奔潮,心情壮阔。
但自高骈痴迷道术,在这里建立迎仙楼,这里便成了他炼丹斋醮、接见“神仙”的场所,别说是普通老百姓了,就是寻常文武已难踏入。
此刻,楼阁最高处,香烟缭绕,丹炉微红。
高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或欣赏江景,他面色铁青,来回踱步。
一旁,道士打扮的吕用之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抿着,显示他心情也不怎么好。
“废物!都是废物!”
高骈猛地停步,指着垂首站在下首的高柷骂道:
“你养的好儿子!结的好亲家!”
“张瑰那畜生,竟敢叛我投敌,让我淮南成为天下笑柄!”
“你这副使是怎么当的?连个姻亲都管不住!”
高柷年近五旬,这些年在江淮过得实在舒服,人早就发福了。
此刻听得兄长大骂,他满头大汗,连连躬身:
“兄长息怒,是弟管教无方,弟有罪……可那张瑰叛逃,实出突然,杰儿他、他也不知啊……”
“不知?”
高骈更怒:
“他枕边人是谁家的女儿他不知道?张瑰早有异心,他这做女婿的就没有丝毫察觉?我看你们就是串通一气,欺我老了,糊涂了,是吧!”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
高柷吓得噗通跪下:
“兄长明鉴!弟与杰儿对兄长、对淮南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张瑰之事,实是……”
他话到嘴边,瞥见吕用之阴冷的目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
“实是那厮包藏祸心,这人隐藏极深……”
因为高柷没乱说话,所以吕用之这才慢悠悠开口:
“白云天官,暂且息怒。”
“张瑰负恩叛逃,固然可恨,但高副使是忠心的,能信任的。”
“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置此事,挽回我淮南声威。”
“若让张瑰这等叛将逍遥镇海,其他将领岂不效仿?天下藩镇又该如何看待天官你呢?”
高骈深吸一口气,复又坐回:
“以你之见,该如何?”
吕用之捻须道:
“镇海周宝,向来不服节帅号令,觊觎淮南久矣。”
“此次收留张瑰,就是此人野心昭昭。”
“依贫道看,当遣一上将,率精兵强舰,直抵瓜洲,向周宝要人。若他交出张瑰及其部众、舰船便罢;若不交……”
“便以雷霆之势,击之!也好让天下人知道,背叛天官、藐视淮南者,是何下场!”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高柷,犹豫了下,还是说道:
“对镇海动兵?那吴王赵怀安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吕用之眼神带着厌恶,冷冷道:
“我们给赵大打招呼?”
“没有使相,他赵大能有今日?且不说,那赵大是小儿辈,就说这事是我们淮南和镇海的仇怨,和他赵大有什么关系?”
高柷心里还有有想法的,但见上面兄长不说话了,他也就不说了。
此时,吕用之继续语气笃定:
“何况,只需速战速决,拿下瓜洲,逼周宝服软即可,并非要吞并镇海。”
“此战也是重振我淮南威风!也让赵大看看,如今东南,还是咱们说了算!”
高骈被说动了。
他近年越发看重颜面,张瑰叛逃让他觉得大失颜面,急需找回来。
而且他也不担心自己和周宝的冲突会让赵怀安有机可乘,这人他太晓得了,干大事却惜身,为了羽毛,畏首畏尾。
自己近年来也的确不顺。
随着老张战死,麾下诸将似乎越发跋扈,自己这些年来,用吕用之这些人来削弱下属和自己这个弟弟的威胁,将他们分而治之,用以巩固自己的权威。
是的,眼前的高柷让高骈感到了威胁。
不是因为高柷的能力,而是他的年龄和他的两个儿子。
岁月不饶人,自己老了,而高柷却当年,尤其是他的儿子高杰雄壮英气,高霸壮勇,皆是好汉,反观自己的这些儿子虽多,却各个是孬种。
哎,真是何其不公啊!
这种情况下,外面诸将心思能不变吗?
现在出了张瑰这件事,也不是全然是坏事。
他正好可以借此用兵镇海,既能挽回声望,又能震慑内部,似乎一举两得。
于是,高骈看向了犹自跪着的高柷,冷声道:
“听见了?此事因你而起,便由你去办!”
“你点齐水师,去瓜洲向周宝要人!若要不回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高柷浑身一颤,心中叫苦不迭。
他对军事一窍不通,更清楚周宝不是善茬,此去凶多吉少。
但见兄长盛怒,吕用之虎视眈眈,他不敢反驳,只得叩首领命:
“弟……遵命。”
吕用之又补充道:
“为保万全,可令都知兵马使梁缵率步骑为后援,屯于扬子津,以为声援。”
梁缵是张璘战死后,有数的宿将,有他在后,高柷也能多几分把握。
高柷听了后,心里这才有了底。
而上首,高骈犹豫了下,但还是点头应允。
……
消息很快传回寿州。
“高柷率水师南下,梁缵步骑为后继?”
赵怀安得到何惟道的后续密报,眉头紧锁:
“高骈真是……老糊涂了!”
“那周宝也是悍将,如果是发文来要,没准还能要回,可现在直接动兵,他如何会交人?”
这会,王铎颇有点忧心忡忡:
“大王,那高柷无能,就算有梁缵为助,但怕是不能完全掌控局势。”
“若是两方冲突,无论胜负,江淮必乱。”
“漕运一断,商路受阻还在其次,若战火蔓延,波及我境,则我藩刚刚有眉目的新政大业,恐要波折!”
不过王溥则是这样说道:
“但这未尝不是咱们的机会。”
“这一次,高骈若受挫,或周宝反击得手,淮南内部可能因此爆发。”
“无论是吕用之趁机进一步揽权,还是别的地方将领乘势而起,总之淮南必乱。”
“倒时,我藩只需出兵一师,就可趁势夺取淮南!彻底全取江淮之地!”
赵怀安听了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
接着他摇头道:
“淮南现在还不能乱!乱了,看似对我有好处,其实没好处!”
“我藩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新政推行六州,如此深修内功,而淮南乱了,我就算最后有尺土所得,却得不偿失,只是吃个夹生饭。”
“所以,这件事我们不能坐视。”
“老高可以糊涂,吕用之可以弄权,但江淮不能乱,漕运不能断,我吴藩的根基更不能被动摇。”
张龟年若有所思,问道:
“大王之意是?”
“咱们两手准备。”
“一边以咱们吴王府名义,分别给高骈和周宝去信。”
“给老高的信,语气再谦卑一些,表明愿意从中说和。给周宝的信,也带着点提醒,点明收留叛将本身就理亏,这件事还是要给淮南一个交代。”
“告诉他,我赵大毕竟是高使相的旧部,如真有一万,我肯定是要为老高张目的!”
其实在高骈和周宝两边,赵怀安和周宝是有绝对的利益冲突的,因为现在赵怀安的霸府所在润州就在周宝手上。
而这半年来,周宝那边一点反应没有,显然是不想给的。
所以,这种情况下,赵怀安当然要压一压这个周宝,让他不要太狂!
最后,赵怀安是这样说的:
“总之,我吴藩愿从中斡旋,保东南安宁。”
“而另外一手,就要做好准备,一旦两面真打起来,淮南生乱,我们必须立刻出兵,将战火挡在寿州和庐州之外!”
说完,赵怀安眼神也带着了点笑意:
“我刚刚说这淮南是一碗夹生饭,但时候到了,就算是夹生饭,该吃也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