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转身,不再看他:
“执行吧。”
赵文礼发出凄厉的哭喊:
“大郎……”
两名锦衣社武士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外。
赵怀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张龟年在一旁低声劝道:
“主公……族法之外,尚有亲情。是否……留他一命,流放即可?”
“不行。”
赵怀安斩钉截铁:
“今天我饶了赵文礼,明天就有人敢贪一万贯、十万贯。”
“敢触我法者,唯有剑耳!”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传令:赵文礼一案,公审公判。”
“三日后,在西市口公开行刑。让所有官吏、百姓都去看。”
“这……”
张龟年还想再劝。
“照办。”
沉默了一会,赵怀安又说了句:
“让我三伯姆再去见他一面!”
……
之后的日子里,风暴越刮越大。
因为赵文礼的供词,又牵出了更多人。
他在见了自己母亲一面后,让她照顾自己的三个儿子,就开始供出更多人。
这一次,庐州的两个县令,光州的一个仓曹相继落网。
锦衣社的抓捕行动如滚雪球般扩大。
每到一处,都是先封衙署、查账册,然后按图索骥,抓人、审讯、追赃。
这也是锦衣社第一次大规模亮相,也让六州衙署晓得,什么是刀口向内。
董光第带着一帮老吏,日夜不休地核对账目。
他发现,贪腐的手段五花八门:有虚报数字的,有以次充好的,有勾结豪右倒卖新粮的,还有直接截留种粮,然后又高利贷发给营田户的。
“触目惊心……”
当王铎将一份汇总报告递给赵怀安时,手都在抖:
“大王,光是贪污倒卖的军粮就超过三万石。这还不算之前各州县的积弊。”
赵怀安看着报告,脸色铁青。
三万石,够三万兵吃一个月的了!他在关中的时候,三万石粮都是老宋亲自上门求都求不到的数量。
而现在就被这些蠹虫轻而易举给划拨走了。
皆该杀!
……
又三日后,寿州西市口,人山人海。
寿州百姓、各县乡老、州县官吏、营田户代表……所有人都被要求到场。
赵怀安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敢贪他粮食的下场。
高台上,赵怀安紫袍金甲,端坐正中。
左右是王铎、张龟年等幕僚,身后“呼保义”大旗猎猎作响。
台下,跪着一排囚犯:
丁义贵、赵文礼,孙秉……还有另外七名从各州县抓来的贪官污吏,一共十一人。
赵怀安起身,走到台前。
“寿州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通过背嵬传话,响彻全场:
“今日,我要在这里,公开审判这些蛀虫!”
他指着跪着的囚犯:
“这些人,吃着我的俸禄,拿着百姓的血汗,却干着挖墙脚的勾当!”
“芍陂之粮,关乎六州生计,关乎万千百姓活路!”
“他们却敢贪墨军粮,篡改文书,倒卖挪用!”
“你们说,该不该杀?”
“该杀……”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赵怀安继续:
“更可恨的是,这些人中,还有我的族兄!”
他走到赵文礼面前,看着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战栗,大喊:
“赵文礼,你是我堂叔独子,我本该护着你。”
“但法不容情!你才做官多久,就敢贪八千贯?我今天饶了你,明天就没人怕我的法!”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我赵怀安在此立誓:自我以下,保义军文武官吏,无论亲疏,无论官职,凡贪墨渎职、害民损公者,一律严惩不贷!”
“今日杀赵文礼,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我赵怀安麾下,没有法外之人!”
“我不怕你跑!跑了,我也找人去拿你!”
“我就是告诉所有人,我赵怀安从来不吝啬赏赐,只要你干得好,有的是钱!但你要是敢贪,敢偷!那就是杀头!”
“你们不信,大可看看你们的头和我的刀,谁硬!”
“好!”
“大王英明!”
“杀光这些贪官污吏!”
台下再次沸腾。
赵怀安回到座位,一拍案几,大吼:
“行刑!”
十一颗人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滚落。
血染红了刑台。
全场寂静,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呼保义……”
“呼保义……”
“呼保义……”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百姓们跪倒在地,许多老人泪流满面。
他们见过太多官官相护,见过太多贪腐横行,却从未见过如此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大王。
赵怀安站起身,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人,心中没有半分喜悦重。
……
当天夜里,吴王府书房,赵怀安、王铎、丁会、张龟年、薛沆五人再次聚首。
这些天的彻查,成果惊人,也触目惊心。
“共查处贪腐官吏二十七人,追缴赃款十三万三千四百贯,田产八千二百亩,商铺宅邸若干。”
丁会汇报最终结果:
“其中,斩立决十一人,流放九人,革职查办七人。另有地方豪右涉案者六家,已查封家产,主犯皆已伏法。”
王铎补充:
“去年芍陂秋粮的账目已全部厘清,亏空部分已用追缴赃款补足。各州县衙署也进行了整顿,庸官、懒官撤换了一大批。”
“名声不好的营田所长也清查了三十六人,现在正由长安之战后退下的老人替补。”
张龟年也跟着说道:
“民心大振。各州县百姓都在传颂大王铁面无私,民间已有青天之说。”
但他也跟着提醒了句:
“但也有一些杂音,有人说主公太过严苛,连族亲都不放过,恐寒了老人之心。还有人说,这次整顿牵连太广,恐导致官吏人人自危,不敢任事。”
赵怀安静静听完,缓缓开口:
“寒心?若是清廉奉公者,我赵怀安何时亏待过他们?”
“无论是文武,其薪俸都是倍于别藩,我就是担心下面人靠薪俸活得不好,就去拿手里那顶点权力去盘剥老百姓。”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至于官吏人人自危?我要的就是他们自危!”
“在我这里,你无能你可以平安下去,可你要是无德,犯我法禁,那必是难逃重拳!”
赵怀安转身,看向四人:
“这次整顿,只是开始。接下来,我要你们做三件事。”
“老薛!”
薛沆出列:
“下官在!”
“这一次我会在政院中分拆出监察院,由你任监察史。”
“你这个监察史要将监察院开到六州去,专门负责监察官吏,但你们只有调查权、弹劾权,至于审判则交州法曹、幕府法曹共议。”
薛沆内心大喜,没有一个官僚不希望自己手里的权柄扩大。
按照大王的指示,以后他们这个监察院是直接监察上下官员,几乎是官上之官。
于是,他下拜,凛然回道:
“是大王!”
赵怀安点头,对王铎道:
“后面你和政院的官员们商定一下,出具一个《考成法》给我过目,要对官员的署事、稽迟、贪腐、渎职等各项,量化考核。每年考评,优者升,劣者汰。”
“想当咱赵大的官的人多着呢!”
“不愿意干的,都给我滚蛋!”
王铎不敢犹豫,下拜领命。
最后,赵怀安对张龟年说:
“老张,你和户曹的人算一算,就是咱们保义军的官吏,要是活得体面,需要多少钱!”
“我不能光砍人,不顾实际情况,要是算好了,后面把官吏俸禄再提高。”
“我就不信了,可以不贪就活得体面,有几个想杀头!”
张龟年心里估算了下,有点犹豫。
现在扩军、开路、屯垦都在花钱,现在又要高薪养廉,虽然他们从长安获得了巨量财富,眼下是看不出危害,但后面一旦钱用完了,后面税收跟不上,立马就要陷入财政危机。
他将这事记在心里,准备问问三司那边的人,看看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具体条陈大王。
赵怀安将事情都安排完,最后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则明,廉则威。”
写罢,他让人将这幅字裱起来,挂在书房正墙。
“从今日起,凡入此书房议政者,先看这幅字。”
赵怀安肃然道:
“乱世用重典!”
“请诸位,与我善始善终!”
“不要让我再为难了。”
众人心中大惭,齐齐伏地。
可事情哪里就这么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