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对外面的牙兵说道:
“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堂。”
“是!”
屏退左右后,毕师铎独自一人穿过回廊,来到衙署后堂一处偏僻的角落。
他熟练地挪开一个沉重的书架,后面露出一扇隐蔽的木门。
推开木门,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里面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暗室中央的香案上,赫然供奉着两个牌位。
左边的牌位上书:
“故冲天大将军黄公巢之位”。
右边的牌位上书:
“故草军都统王公仙芝之位”。
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时常有人祭拜。
毕师铎走到香案前,默默地看了两个牌位许久,然后抽出三支线香,就着油灯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王都统,黄大将军……你说你们这是成了,还是败了呢?”
“反正我看啊,这李唐的气数,怕是要尽了。”
“长安换了皇帝,跟换件衣裳似的,赵怀安、李克用这些人,如今个个裂土封王,开府称霸……”
“你说,我们当年提着脑袋造反,就算招个安,人家给个刺史都舍不得!”
“他们呢?轻轻松松就得了我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毕师铎语气萧索,有遗憾,有不甘,也有一丝嘲讽。
“哎,咱们的事业啊,算是彻底完了。”
“草军的兄弟,散的散,死的死,降的降。我毕师铎,如今也成了这李唐的濠州刺史,穿着这身官袍,守着这处衙门。”
他摸了摸身上的刺史官服,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是当年那个毕鹞子?还是现在这个战战兢兢,揣度上意,生怕一步踏错的毕使君?”
“鄂北那一战……我是阵前倒戈,断了你们的后路。”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毕师铎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可当时……我有得选吗?”
“你王都统连柳彦章都杀了,对老兄弟尚且如此狠辣。”
“而你黄大将军……治军太严,跟着你,造反比当官还累,那我为啥不去当官呢?高骈许我富贵,许我兄弟们前途……我手下还有那么多兄弟要活路。”
“做大哥的不能不给下面兄弟活路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牌位解释。
“可是啊,这洗白上岸了,也穿上袍子了,但这日子真他娘的不好过!”
“以前我还挺羡慕那些当官的,觉得坐在衙里就收钱!”
“现在当了官了,才晓得,嗨,这哪是当官啊,这是当狗!”
“还是以前大伙一起纵横沙场的时候快活,哪里像现在,咱老毕的肚腩都出来了!”
沉默了会,毕师铎又给自己补了一句:
“不过嘛,这路咱老毕选了,就会走下去。”
“什么升官发财的,现在都是狗屁!现在,只要我有兵有地盘,有更多兵,更多地盘!谁敢来欺负我?”
“这淮南能容咱们,咱们就暂且依附;若不容我,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的?”
不过毕师铎也是嘴硬,说这话也没个底气,又絮叨几句,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给两个牌位拜了拜,不想聊了。
这里都成了他的树洞了,有事没事,就来这里说几句。
毕竟啊,当年一起走过来的老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他真有什么心里话,也只能和这些死人说了。
最后,毕师铎对着牌位最后拱了拱手,不再多言,吹熄了油灯,转身离开了暗室,将书架重新归位。
等走出后堂时,毕师铎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粗豪的刺史模样。
可他刚回到前院,就见一个门吏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为难之色:
“使君,外面又来了几个人,自称是扬州吕仙师麾下的‘察子’,说是奉仙师之命,来濠州……呃,采办些药材,顺便……顺便让州府支应些程仪。”
毕师铎本就心情郁结,一听“察子”和“吕仙师”,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吕用之靠着装神弄鬼、进献丹药,如今在高骈面前红得发紫,他手下的这些“察子”更是借着稽查、采办的名头,到处敲诈勒索,淮南各州苦不堪言。
之前他被敲了多少次了,本来濠州就穷,他又养了五千多兵,哪里扛得住这样无休止的敲诈?
于是,毕师铎眼睛一瞪,骂道:
“你们手里的棍子是摆设嘛?给我打出去!”
“什么东西!”
“告诉他们,以后再敢来聒噪,本官认得他们,本官手里的刀可不认得!”
门吏晓得毕师铎的脾气,不敢劝,而他身边的牙兵本来就是杀官造反的主,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听到使君命令,狞笑着冲了出去。
很快,衙门外就传来几声惨叫和慌乱的奔跑声。
毕师铎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的烦闷稍稍缓解,嘴上还喊:
“打!给本官着实了打!”
“哼!以后这些人迟早是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