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田令孜、杨复恭确实没疯!
又一路周折,宋建再次回到了咸宁殿。
这一次,殿内除了田令孜、杨复恭之外,还有寿王。
此刻看到宋建返回,三人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宋建将赵怀安的条件一一陈述,毫不隐瞒。
每说一条,田令孜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杨复恭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而寿王则是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吴王?霸府?东南诸道行营都统?江淮转运使?”
田令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他猛地拍着案几,怒斥:
“他赵怀安好大的胃口!这是要当东南王吗!”
杨复恭也沉声道:
“此等条件,近乎藩镇自立,朝廷体统何在?”
果然,田令孜、杨复恭没疯。
于是,宋建硬着头皮道:
“赵怀安言,他愿为朝廷永镇东南,剿贼安民,并保证每年定额输供钱粮,数额不少于近年东南诸道所供。”
“待天下平定,新君坐稳,他愿奉还节钺,回京荣养。”
“他还说……若不应允,便明日大朝,由诸藩帅与众朝公,共议新君。”
听到这话,寿王的脸上一下就白了,而田令孜更是勃然作色:
“他还威胁咱家?”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脸色苍白的寿王,忽然怯生生地开口了,颤抖道:
“大父,枢密,如今局势,确……确需倚重淮西郡王的兵力和威望!”
“若他能保朕平安即位,稳定社稷,许他这些……也无不可。”
“东南财赋,本已断绝,若他能恢复输送,于朝廷亦是好事。至于将来……将来再说。”
田令孜惊讶地看向寿王。
这寿王这么敢给?
但不得不说,这思路又是对的!
当前最要紧的是顺利即位,而东南财赋已失,赵怀安若能接掌并恢复输送,对朝廷有利,至于将来,可以徐徐图之。
但即便如此,能这么快就领悟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收买人心,这已经摸到了政治的边了。
当年寿王的老祖宗,也就是高祖皇帝,从太原一路到长安的路上,各种告身随便发,来了,就给!
其原因也是如此!
玩政治嘛,就三条!靠刀,靠骗,靠收买!
果然是龙子龙孙!
也因为此,田令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压下。
那边,杨复恭沉吟片刻,看向田令孜:
“田公,殿下所言也不无道理,当务之急,是明日大朝顺利。”
“这个节骨眼,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
“不如……暂且应下,先过了明日这关。吴王虽是显爵,但高祖、太宗时亦有异姓封王先例。”
“那杜伏威不是就封了吴王?”
“可你看最后杜伏威什么结局?”
“且说了,江淮?那地方能成个什么事!”
“这赵怀安也就那样了!不过一田承嗣之流!”
“而且他还答应贡输,已经比河朔三藩强了!”
说到这里,杨复恭还阴恻恻说了句:
“而且那高骈坐断东南,唯我独尊,他能容得下赵怀安?且让他们争斗去!对我们不是坏事!”
“到时,无论是高骈,还是他,待大局稳定,再慢慢收拾。”
田令孜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激烈斗争。
最终,他重重一拍案几,对宋建道:
“罢了!就依他所请!”
“但告诉他,必须明日大朝,亲率诸藩,第一个向新君叩拜,宣誓效忠!不然,人神共愤!”
说完,田令孜看向寿王:
“殿下,请赐赵怀安金牌一面,以为信物,承诺今日所许诸事,待殿下正位后,全部兑现。”
寿王连忙点头,从腰间解下一面随身金牌,递给田令孜。
田令孜转手交给宋建:
“老宋,再辛苦一趟,将此金牌交予赵怀安,告诉他,朝廷答应他的条件!让他务必准备妥当,明日大朝,依计行事!”
宋建没想到这几人真的答应了,心中百味杂陈。
他再次躬身:
“遵命。”
转身欲走。
就在这个时候,杨复恭忽然叫住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宋公留步。”
“此事关系重大,宋公奔波辛苦。待大事定后,必有重赏。此刻宫禁还需宋公多多费心,尤其是玄武门,万不能有失。”
宋建点头:
“枢密放心,宋某晓得轻重。”
他离开咸宁殿,怀揣那面金牌,再次缒城而出,来到保义军大营。
……
赵怀安看到金牌,仔细查验,确认是亲王之物后,耸耸肩,对宋建道:
“老宋,你看,这不就答应了?”
“关键时刻你不要价!人家当你傻的!”
他把玩着金牌,说道:
“这样,老宋你就别回去了,就住我这里。”
“至于回复,我喊个人入宫就行,不就是拥立寿王嘛?咱明日,必当准时赴朝,率众劝进。”
可宋建摇了摇头,还是坚持:
“做事有头有尾,这里面要是出个误会,那就麻烦了!”
说完,宋建看赵怀安志得意满的样子,心中却隐隐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赵怀安小心田令孜事后反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别自己一句话,坏了社稷!
于是,宋建最后一次向赵怀安,拱手道:
“大郎……保重。”
然后,转身再次没入夜色。
后面,赵怀安笑了笑,随后让人将军中诸将都喊了过来。
……
外面,天已到了三更。
唐制,正旦大朝的开始时辰,固定在五更三点,是一年中规格最高、举行时间最早的朝典。
之所以这么早,就是因为五更天是长夜将尽、旭日将升的时刻,正契合辞旧迎新、万象更新的寓意。
所以文武百官在三更时,就已经在大明宫外列队集合了,由御史台官员点名核验,确保无人缺席,然后各藩进奏则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列队于百官之后。
长安百废待兴,在京官员也比去年少了一大半,再加上,从昨日开始,众公卿大臣就听到陛下落马,所以都担心后面有乱子。
所以,此刻即便是三更了,可大明宫外却只有稀稀拉拉二十来人,他们倒是不怕死,或者是做政治投机,毕竟里面无论谁赢了,不都需要他们摇旗呐喊,装点门面?
当然,持这种心态的也多是五六品一下的小官,为了进步脸都不要的。
此刻,这些人就这样散在宫外,忐忑等待。
不过,其他人实际是也是穿好了朝服,在家中,或者靠近大明宫的同僚家中,观察风向。
他们现在就等四更天,看钟鼓是否按时响,看宫门是否按时开。
而此时,三更天,天都没亮,所以列在宫外的二十多朝官也没看到宋建悄悄坐着竹篮子,进了宫。
再一次奔到咸宁殿外,饶是宋建这样的武夫,这会都是气喘吁吁,连嘴唇都发白了。
他摸到赵大临走给他塞的板栗,摸着还有温度,就用牙咬了一口。
“蹦跶!”
一口下去,牙齿断了半截。
宋建苦笑一声:
“自己是真老了!”
“不过这一夜,自己也算是为国家社稷做了点事了!”
“嘿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随手将断了半截的牙齿放进香囊里,他用手掰开了咬出裂口的板栗,吃了一口肉,眼睛都眯了起来。
真甜!
一口气又吃了五六个,宋建感觉身体好了不少,这才拔腿上去,直奔殿内。
……
听到赵怀安已答应,田令孜和杨复恭明显松了一口气。
田令孜甚至难得地对宋建露出了赞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