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孜和杨复恭掌控着宫禁和大部分神策军,陛下已死,他们扶立寿王几乎已成定局。
自己若公然反对,恐怕立刻就要被处理掉。
更重要的是,宋建内心深处,对大唐还存着一份忠忱。
田令孜有一句话说的没错,那就是朝廷不能再乱了。
如今国势本就飘摇,若因皇位之争再起内乱,大唐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没了。
必须尽快定下新君,哪怕是个傀儡,至少名义上维持朝廷体统,或许还能凝聚一点人心,争取时间。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自己和田令孜的立场是一致的。
而这对赵怀安也不是什么坏事。
赵大本就有大志,如果能在此乱局中攫取东南,也是帮他!
所以,这对双方好像都是有利的。
良久,宋建缓缓抬起头,弯了下腰,说道:
“既为社稷,宋某愿往一试。只是,赵怀安非寻常人,这条件怕是不会低的。”
“无妨!”
田令孜大手一挥,显得颇为“慷慨”:
“只要他肯点头,支持新君,条件任他开!江淮?东南?甚至……封王亦无不可!”
“但有一条,他必须明日大朝,亲自率诸藩帅上表劝进,定下君臣名分!”
杨复恭也补充道:
“宋公可告知赵怀安,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只要他肯襄助大事,往日些许龃龉,皆可一笔勾销。”
“说直白点,朝廷需要他的兵力镇场,他也需要朝廷的名分大义。”
“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宋公不需有负担!”
宋建点了点头,郑重拱手:
“既如此,宋某这便准备出宫。”
“有劳宋公!”
此时,田令孜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更是许诺:
“事成之后,富贵共之!”
宋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宋建先回玄武门稍作安排,以巡查防务为名,带着两名绝对心腹牙兵直奔南面丹凤门。
在给守门将,保銮都头曹诚,交了田令孜的传符后,就用绳索,坐在篮筐里,缒城而下,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保义军在永兴坊的驻地并不难找。
宋建亮明身份,很快被引至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赵怀安并未安寝,甲胄未解,显然也在通宵未眠。
一听宋建来了,赵怀安大为意外,连忙出来迎接,并把臂引入帐内。
一进来,赵怀安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豆胖子、张龟年几人,然后问道:
“老宋?深夜至此,可是宫中……”
说着,赵怀安还指了指北面,意思不言而喻。
宋建看着赵怀安,这个当年从西川战场上一路搏杀出来的年轻人,如今已隐隐有了大气度。
他叹了口气,将咸宁殿中田令孜、杨复恭之言,以及陛下驾崩、欲立寿王、并临终前要赵怀安支持寿王之事,全部和盘托出。
宋建也没有隐瞒田、杨的威逼利诱,并直言了自己被迫前来传话的处境。
非常坦诚,非常阳光!
此时,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豆胖子、张龟年等人皆有惊色,但见赵怀安面无表情,也不再说话。
而赵怀安是什么表情呢?
他则是回忆了下,对宋建道:
“寿王……”
“我见过!在田令孜外宅的马球场,被田令孜像训狗一样呵斥,跪地求饶,摇尾乞怜。”
他抬起眼,看向宋建:
“宋公,你觉得,这样一个人,即便坐上那个位置,能是田令孜的对手?能是社稷之主?不过又一个傀儡罢了。”
“田令孜今日能扶他上去,明日就能把他拉下来,这非是社稷之福啊。”
可宋建摇头:
“大郎,我却觉得寿王颇有点雄才大略的意思,至少不是个甘居人下、愿权柄操之他人之手的人!”
“而且,眼下这局面,田、杨把持宫禁,立谁,不都是傀儡吗?”
“寿王至少是陛下的意思,而陛下对你是有恩的!”
这下子,赵怀安不说话了。
小皇帝对自己有恩吗?
其实这种事真的很难说,但自己能做节度使,的确是小皇帝封的。
不过,是不是大伙都觉得,但凡对我赵怀安有点恩情,咱赵大就能被情义裹挟?
这是哪里来的幻觉?
赵怀安摇头说了句:
“这事呢,还是再讨论讨论,皇帝是天下之望,不是说咱们几个讨论就可以了!”
“不如等正旦大朝的时候,大家一起讨论讨论,谁得人心,谁上嘛!”
宋建眉头皱了,他打量着赵怀安,疑惑道:
“大郎,这不像是你说的话啊!”
“这等大事,如何能在大朝讨论?那不是更生乱?”
“现在情况是这样,田、杨二人就需要你支持,支持了寿王就上,到时候天下就能安定,而他们答应你提要求!”
说到这里,宋建压低了声音:
“田令孜说了,只要不过分,都可以谈。大郎,这是你的机会!”
赵怀安目光闪烁,陷入沉思。
机会?确实是机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攫取最大利益。
可这要是陷阱呢?万一就是要诱他明日入宫?
高骈的手段,他记忆犹新!
就这样,赵怀安一直在沉思,宋建也不打扰。
良久,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
“老宋,我可以支持他们立寿王。但我有三个条件。”
宋建精神一振:
“请讲。”
只见,赵怀安竖起一根手指:
“我要朝廷正式册封我为吴王,开府仪同三司,实封润州地,许我在润州金陵开霸府!”
宋建倒吸一口凉气:
“吴王……这,是否太过?”
异姓封王,本朝极少,且多在死后追赠。
生前封王,还是“吴”这等富庶之地的大国号,近乎挑衅。
可赵怀安不为所动,又竖了根手指:
“我要总领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全权负责东南战事,东南诸道兵马钱粮,皆受我节制。”
赵怀安再次伸手:
“朝廷需任命我为江淮转运使,总揽东南财赋输京之事。”
“但我可以承诺,每年定额向朝廷输送钱粮绢帛,数额……可比照近年东南诸道实际输供之数,只多不少。
“从此,朝廷无需再为东南财赋烦心,由我一力承担。”
宋建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条件,这几乎是裂土封疆、自成一体的要求!
吴王爵位、开府仪同三司,开金陵霸府,东南军政大权、财赋垄断……
赵怀安这是要当东南的土皇帝啊!
“大郎!”
宋建急道:
“此等条件,田令孜如何能答应?这近乎……”
“近乎割据?”
赵怀安替他说了出来,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老宋,你别急,你听我说!”
“江南对朝廷的意义,不就是钱粮吗?”
“如今高骈坐镇淮南,拥兵自重,早已断绝贡赋。东南其他诸道,也多阳奉阴违,或为贼所据。朝廷还能收到多少?”
“现在由我赵怀安去收拾河山,平定东南,每年固定给朝廷输送钱粮,对朝廷有何损失?会比现在差吗!”
他走近宋建,认真道:
“老宋,我赵怀安并非不忠之人。”
“我去江南,是为朝廷永镇东南,剿灭不服,恢复漕运,保障朝廷财源。”
“待他日新君坐稳江山,四海升平,我自当奉还节钺,回京做个富家翁,绝无贪恋权位之心!”
“此话,你可原原本本告知田令孜、杨复恭,还有寿王殿下。”
宋建坐在那边,愣愣出神。
虽然荒唐,但不得不说,这个节骨眼,赵大有提条件的本钱。
怪不得这小子能起飞呢!
在关键的时刻敢要价!活该自己累死累活!格局小了!
他这个时候又问了句:
“若他们不允呢?”
赵怀安笑了,说道:
“那就明日正旦大朝讨论嘛!”
“到时候大家讨论出寿王为天子,田令孜、杨复恭还省得这些条件呢!”
“挺好的!”
宋建长叹一声。
“哎!”
“行,那我再回去一趟。”
赵怀安则摇头,拉着宋建,然后将一把炒好的板栗塞给了老宋,担心道:
“你岁数也不小了,这东西甜,能顶一阵子。”
宋建苦笑,说了一句自己是“劳碌命”,最后他对赵怀安道:
“赵大,我是真心希望,这一次咱们能平平安安的,朝廷经不住折腾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最后目送宋建离开大营。
黑夜里,宋建回望刁斗森严的保义军大营,苦笑摇头。
这一夜,他这把老骨头有的忙了!
田令孜、杨复恭除非疯了,不然怎么可能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