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才人等一批女子被押赴刑场时,出乎意料的是,并未出现想象中的唾骂和鄙弃。
许多百姓,尤其是妇人,默默地看着她们,眼中流露出同情。
因为她们和她,其实是一个命运,她们都是被抛弃了,最后沦为巢军的玩物,现在男人们随着陛下返回了,却开始斥责她们的不忠。
所以当这些人得知王才人在大殿上说的那句“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有何罪过?”,她们心有戚戚焉,自发来送王才人。
甚至有人趁乱递上水酒,低声说:
“喝了吧,路上少些苦楚。”
王才人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整理了一下鬓发,坦然赴死。
……
王才人的那番话,无疑给了刚刚重返权力中心、试图树立新形象的小皇帝一记闷棍。
小皇帝颇有点后悔问了那句话,这会,只能强打精神,听取户部、工部等官员关于长安战损的汇报。
汇报触目惊心:
宫室多有焚毁,尤其是大明宫部分殿宇受损严重;坊市民居被乱兵劫掠、焚烧者十有二三;人口锐减,饿殍遍野;府库空虚,太仓存粮几乎耗尽;典籍档案散失无数……真是一幅煌煌帝都的残破景象展现在眼前。
小皇帝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沉重:
“此皆朕之过也。朕德薄能鲜,致令海内沸腾,京邑罹难,百姓流离……朕当颁罪己诏,告于天地宗庙,谢罪天下。”
他下令,一方面要求天下诸道藩镇,根据能力进贡钱粮物资,以助京师重建;另一方面,宣布减免关中地区赋税一至三年,招抚流亡,鼓励生产。
这些举措,算是亡羊补牢,也显示了他意图振作,要有一番作为的姿态。
接下来,便是今日朝会的重头戏,封赏。
小皇帝首先厚赏了首功之臣。
郑畋加司徒、同平章事,晋封荥阳郡公,实封千户,赏赐无数。王铎加侍中,虽已老迈,但荣衔以示尊崇。
对于武将的封赏,则更为引人注目。
李克用,因作战勇猛,特别是其沙陀骑兵在昆明池决战的决定作用,被加封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晋爵陇西郡王,实授河东节度使,并赏赐金银绢帛巨万。
李克用红光满面,出列谢恩,声若洪钟。
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河东节度使和郡王爵位。
他们沙陀人终于要起飞了!
而最受瞩目的,无疑是赵怀安。
他的功劳有目共睹:
率先倡议勤王,千里驰援,血战渭北,大破贼军主力于长乐坡,并最终收复长安。
可以说,是实打实的的奉天靖难第一功!
可越是如此大功,越是难赏!
此刻,小皇帝看着赵怀安,心情复杂。
他想起田令孜和牛蔚曾经的警告,想起“功高震主”的古训,但此刻,众目睽睽,赏罚必须分明,否则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保义军节度使、淮西郡王赵怀安,忠勇冠世,功勋卓著。”
“朕特进赵怀安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增食邑至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
“望卿永镇淮西,为朕屏藩,励精图治,保境安民。”
太尉,三公之首,武将极致荣衔;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人臣之极;同平章事,有参政议政之权;丹书铁券,免死殊荣;图形凌烟阁,名垂青史。
赏赐不可谓不厚,荣耀不可谓不极。
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品出些味道:
所有的封赏,都是荣誉和虚衔,除了确认其淮西节度使的地位外,并未增加其实际地盘或兵力。
也就是说,小皇帝用极高的名誉地位,将赵怀安供了起来,同时那句“望卿永镇淮西”一语,既是给了赵怀安一个承诺,也暗含了让其安守本分、不要继续扩张的意味。
这正是小皇帝和一众随驾公卿们讨论的结果,那就是“奖其名,而虚其权”。
但有效没效,全要看赵怀安,如果他……
此时,一众朝臣全部目不转睛地看着赵怀安。
等小皇帝全部说完后,赵怀安面色平静,出列,一丝不苟地行礼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必当竭尽驽钝,镇守东南,以报陛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怒。
可这份沉静,反而让御座上的小皇帝,以及旁观的田令孜、郑畋、崔安潜等人,心中更添一丝警惕。
其余如王重荣、拓跋思恭、朱玫等,皆各有升赏,或加官晋爵,或赏赐财帛,皆大欢喜。
王重荣做了正式的河中节度使,还捞了个高爵,然后拓跋思恭做了夏绥节度使、朱玫做了邠宁节度使、李昌言做了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做了秦陇天雄节度使。
诸葛爽为渭北保大节度使,宋建为神策左卫大将军,所部忠武军,韩建、王建、晋晖各有封赏,皆隶属神策为宿卫大将。
随后,便是一些有分量的降将的安排。
此时朱温、张居言、张归弁等人战战兢兢地出列。
他们虽然在最后时刻反戈一击,立下大功,但毕竟曾是黄巢的大将,手上沾满了唐军的鲜血。
此刻,他们的性命就在小皇帝一念之间。
对于这些人的安排,小皇帝和郑畋、田令孜以及一众朝臣们是有过商议的。
这些人麾下都是黄巢百战精兵,正适合补充空虚的神策五十四都。
现在五十四都都有框架,就差能征善战的精锐。
但朱温、张居言、张归弁这些人中,就这个朱温不能留在内,因为这人在巢军颇有威望,一旦放在腹里,反而适得其反。
于是,小皇帝商量了一下后,在晓得朱温和李克用的矛盾,就专门将他任命为宋州刺史。
朱温是宋州人,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另外,他还需要继续肃清此前黄巢留在中原一带的残余势力,黄巢还有个弟弟黄邺留在中原。
由朱温出手,负责歼灭,中原各州县可以为之配合。
所以,此刻小皇帝看向朱温,脸上挤出一丝和煦的笑容,亲自走下台阶,扶起朱温。
“迷途知返,阵前倒戈,助我军大破逆贼,此乃大功一件!”
“朕不仅不怪你,还要赏你!”
“传旨!封朱温为宋州刺史,赐名‘全忠’!望你日后全心全意,忠于大唐!”
“封张居言为左神策军都虞候!封张归弁为右神策军兵马使!所部各充神策五十四都!”
朱温等人如蒙大赦,激动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谢主隆恩!臣等必肝脑涂地,报效陛下!”
看着台下感恩戴德的众将,小皇帝这一刻才有了一丝安全感。
就这样,一场盛大的封赏仪式,暂时掩盖了背后的暗流涌动。
然而,这个冬天,对大唐而言,似乎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冬,一个告别与陨落的季节。
……
封赏大典后不久,除了朱温被命令只许带着六百兵马去宋州上任,其他如赵怀安等外藩军还是被留在了长安,朝廷说要他们参加来年的正旦大宴。
而这个时候,一个噩耗传来:
观军容使、忠武监军、在联络诸镇、策划反攻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宦官杨复光,在收复洛阳后的当晚,病逝了。
杨复光是宦官中难得的知兵且相对忠于唐室的人物,他的死,让本就微妙的朝堂宦官势力平衡发生了变化。
小皇帝闻讯,颇为伤感,下旨追赠杨复光为弘农郡公,赐谥“忠武”,极尽哀荣,其灵柩送回长安厚葬。
赵怀安也亲自带着一众老兄弟给杨复光扶棺,虽然老杨对他赵大起了不少坏心思,但这人,是个豪杰。
他赵大能送一送,这是他们还有缘分!
杨复光的死,意味着宦官中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田令孜、且与赵怀安有良好关系的一支重要力量消失了。
雪上加霜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
宰相郑畋,也因积劳成疾,在尚书省南衙处理公务时咳血不止,当晚便与世长辞。
无论赵怀安、李克用如何想,在朝廷眼中,郑畋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组织抵抗、支撑起半壁江山的柱石之臣,也是朝廷现在为数不多具备宰辅之才的元老大臣。
所以,郑畋的死,对朝廷的打击是巨大的。
不仅朝廷集团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核心,也让锐意进取的小皇帝失去了最重要的执行者,刚刚有所起色的朝政,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所以小皇帝一时有点难以接受,辍朝三日,最后追赠太师,谥“文昭”,葬礼极其隆重。
所有人都知道,郑畋的位置,短期内无人可以替代,即便是崔安潜也不行,因为他在凤翔军中没有威望。
而杨复光和郑畋的接连去世,仿佛抽走了朝廷的两根重要支柱。
这下子,小皇帝重振朝纲的努力,刚刚起步,就遇到了重重阻碍。
仿佛老天是特意针对他一样,在一个冬天,先后让一代老人先后离世。
朝廷一下子就陷入了青黄不接的艰难处境。
或许是想排遣心中的郁结和压力,或许只是少年心性难改,在忙完这些令人心力交瘁的政事和丧仪后,小皇帝难得地又想起了他钟爱的马球。
……
广明元年,腊月二十九,一个天气晴冷的日子,距离除夕还有一日。
小皇帝召集了昔日的一些马球伴当,在大明宫的马球场举行了一场比赛。
他骑上骏马,手持马杖,风驰电掣,追逐击球,似乎想找回一些往日的快乐。
只有开始真正处理政务了,才晓得此时的大唐已经到了何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没钱!没人!没兵!
甚至因为府库无钱,今年的元旦,他都发不出赏赐给朝臣们。
他昨日和一众大臣商议过,说现在国家艰难,大伙应该理解朝廷的困难,所以今年的赏赐就先暂时取消,等后面钱上宽裕了,再补发。
一众朝臣们当然会说同舟共济的话,但他们那唉声叹气的样子,就让小皇帝不舒服。
他也装不了这个人,只能匆匆离开了。
所以,还是打马球舒服,能让他偷得浮生半日闲,忘记那残酷的现状。
比赛很激烈,快三个月不打,小皇帝的技术依然精湛。
他沉浸在比赛的兴奋中,不断策马奔驰。
然而,或许是心事重重导致注意力不集中,或许是天寒地冻场地有些硬滑,又或者是什么其他原因。
在一次激烈的抢断中,小皇帝的坐骑突然失蹄,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更不幸的是,受惊的马匹在慌乱中,一只后蹄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胸口!
“陛下!”
场边一片惊呼,侍从、宦官、球员们全都吓傻了,疯狂地涌上前去。
小皇帝当场昏厥,口鼻溢血。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回大明宫,紧急召太医诊治。
消息被严密封锁。
当夜,大明宫宫门深锁,戒备异常森严。
太医署灯火通明,所有当值太医都被召入寝宫,宫内气氛让人窒息。
田令孜面色铁青,守在寝殿外,杨复恭等宦官重臣也悉数到场,所有人都各怀心思。
皇帝伤势如何?能否康复?如果……万一……因为陛下无子,那皇位该由谁继位?是年幼的皇弟?还是其他宗室?
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吹熄。
风波诡谲,暗流涌动。
大唐的命运,再一次悬在了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