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成长了。
在广明元年,冬十一月二十四日,午后不久,长安各坊同时击鼓,声震全城,距城十几里全都听见。
长安,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年轻的小皇帝在太极殿大会群臣,正式开启了他亲政的时代。
而这一次,他亲临太极殿,城内各坊同时擂鼓,就是向全城乃至全天下宣告,他不一样了。
太极殿前,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自西内苑至承天门,再至太极殿前的龙尾道,御道两侧,肃立着参与收复长安之战的各镇精锐。
他们中有凤翔军的劲卒,有保义军的铁骑,有沙陀的鸦儿军,也有河中、邠宁等镇的兵马。
虽然袍服各异,旗号不同,但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检阅。
年轻的小皇帝,身着绛纱袍,头戴金冠,在百官和禁卫的簇拥下,缓缓登上御座。
他面容依旧带着少年的清秀,但眼神中已褪去了往日的浮躁与嬉戏,多了几分沉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沧桑。
磨难的确会让人成长,从仓皇出奔汉中,到如今重返太极殿,这大半年的颠沛流离、心惊胆战,让他对权力有了前所未有的感悟。
殿内,文武百官,诸镇节帅、大将,按班次肃立。
左侧以宰相郑畋、王铎为首,文臣班列紧随其后,之后是随小皇帝出奔的行在公卿,包括牛蔚、崔安潜、王徽、裴澈、杜让能、萧遘、孔纬、齐克俭、张濬、夏侯潭、李磎等人。
右侧则以此次收复长安的几位关键人物为首:京东诸军招讨使、淮西郡王、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沙陀酋帅李克用,以及王重荣、拓跋思恭等节帅,以及各军兵马使、军头。
田令孜、杨复恭等宦官巨头则侍立御座之侧,只是田令孜的脸色,在辉煌的殿宇映衬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小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右侧那些穿着圆袍的武人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
“诸卿,今日朕重返长安,重见列祖列宗之庙堂,皆赖尔等将士用命,血战之功。朕,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便开始询问这大半年来的血战艰苦。
这种事情没人教他,他真是无师自通如何收揽人心!
小皇帝先看向郑畋:
“郑卿!”
“卿为京西诸道行营都统,统筹全局。且为朕与诸卿,细细道来此番克复京师之艰难。”
郑畋出列,他虽然面色因连日操劳而有些苍白,但精神矍铄,将自凤翔起兵,联络诸镇,于昆明池与尚让鏖战,再到后面李克用、赵怀安先后来援,最终歼灭黄巢的经过,条分缕析,从容奏来。
他特别强调了诸军协同的不易,以及将士浴血奋战的艰辛。
小皇帝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待郑畋说完,他又看向赵怀安和李克用。
“赵卿、李卿,你二人自东而来,破同州,渡渭水,激战长安城下,功勋卓著。尤其是赵卿……”
小皇帝顿了顿,看着赵怀安,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朕在汉中,日夜期盼卿之捷报。”
“卿不负朕望。”
赵怀安出列躬身,声音洪亮:
“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
他提到了保义军士卒的奋勇,也提到了与沙陀军、河中军等的配合作战,语气平稳,不居功。
李克用则要激昂一些,他着重描述了自己率领沙陀骑兵的冲锋陷阵,如何在关键战役中打开局面,言语间豪气干云。
小皇帝含笑听着,对李克用的“直率”似乎颇为欣赏。
接着,小皇帝又挨个询问了王处存、王重荣、拓跋思恭、李昌言、朱玫等将领,甚至问到了一些中下级军校的姓名和事迹。
他手中拿着厚厚一叠各镇呈上的请功表册,一边问话,一边对照,显然是要认识这些各军中的精英骨干。
这一幕,让许多原本以为皇帝只会玩乐的朝臣和老将,心中暗暗称奇。
连郑畋眼底也掠过一丝欣慰:
陛下,终究是经历风雨,有所进益了。
此时的小皇帝,展现出了惊人的记忆力和耐心。
他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功劳簿,没有让太监宣读,而是自己亲自翻阅。
“朔方牙将孙德昭何在?”
殿内的人相互看了看,没人吱声,很快传话到了殿外,这才有一名年轻武人匆匆入殿,诚惶诚恐,跪倒:
“臣在!”
“朕记得你父亲。”
“孙惟晸,是吧!”
孙德昭连连点头,不敢抬头看。
这时候,小皇帝继续说道:
“第一次入长安的一战,你率三百死士断后,身中三箭不退,掩护袍泽撤退。而那一战,你杀敌二十七人,整场战事,帐下获首一百一十六颗,对否!”
孙德昭激动埋首,不能言语。
小皇帝哈哈大笑,直接下令:
“朕今日赐你国姓,叫李德昭。”
说完,小皇帝觉得有点不妥,要避讳一下德宗,于是,又改名:
“叫李继昭吧!后面在神策军做个都头!”
此时的李继昭激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叩首:
“谢陛下隆恩!”
小皇帝摆手,大气道:
“好好干!”
等李继昭退下后,小皇帝还在喊:
“好!真乃朕的虎贲!”
紧接着,小皇帝又点了几名藩镇的中下级武士。
“沙陀军牙将安休休!”
“保义军营将傅彤!”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小皇帝都能准确地说出他们的功绩,甚至能叫出他们的小名或绰号。
这种帝王心术,让在场的那些桀骜不驯的藩镇武士们,无不心中一凛。
如果是一般武人,此刻早就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可奈何如安休休和傅彤等人,皆是李克用和赵怀安的骨干,这番功夫,倒是有点白费了。
而赵怀安站在武将首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陛下,确实长大了,知道抓军心了。
但你这么心急干什么?
……
雨露之后,便是雷霆。
小皇帝命人将一批被俘的巢军重要将领、官员,以及黄巢的部分亲属、宫人押上殿来。
殿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方才的凯旋欢庆,瞬间被一种肃杀和审视所取代。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黄巢的侄子林言等人。
他们披枷带锁,形容狼狈,但大多昂着头,眼中仍有不服之色。
小皇帝逐一问话,问他们为何从贼,为何对抗朝廷。
林言冷笑:
“朝廷无道,民不聊生,我舅顺天应人,何罪之有?今日败了,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余众则相对沉默,问及黄巢最后的情形,只只是说:
“黄王已逝,余者不足道。”
小皇帝脸色阴沉,对于这些“元凶巨恶”,他自然没有宽恕之理。
在简短问询后,便下令将林言等骨干将领押赴市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随后被带上来的,是黄巢政权中的一些文官和降将,如曾为黄巢宰相的崔璆、以及后期投降或被迫从贼的唐室旧臣。
小皇帝对他们的处理则要复杂一些。
对于崔璆这类主动投效且身居高位者,他斥其“世受国恩,却从贼求荣”,同样下令处死。
但对于一些声称被胁迫、或职位不高者,则多有诘问,部分人痛哭流涕,表示悔过,小皇帝沉吟后,部分予以贬斥或流放,显示皇恩浩荡。
毕竟投贼的太多了,都办了,他也做不到。
真正引起波澜的,是接下来的一批人,黄巢的妻妾,以及部分原属唐宫,后被黄巢掳掠的宫人妃嫔。
当这些女子被带上殿时,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们大多衣衫不整,神色惶恐,但其中亦有不少人,虽面有菜色,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漠然。
小皇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女子身上。
她年纪稍长,姿容虽已憔悴,但依稀可见昔日风华,更重要的是,小皇帝觉得她有些眼熟。
旁边的田令孜低声提醒:
“陛下,此女原是宫中才人,姓王,黄巢入京时没于乱中。”
小皇帝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后宫人数不少,许多低阶妃嫔宫人他未必记得,但此刻在这种场合下认出,一种混杂着耻辱、愤怒和某种难言情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盯着那王才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质问:
“你……你本是朕宫中之人,食君之禄,受国恩养。黄巢逆贼入京,你不思殉节,反而委身事贼,苟且偷生,可知罪?”
那王才人起初低着头,闻言缓缓抬起脸。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诮。
她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这个曾经她需要仰望、侍奉的君主,如今却在高处质问她为何不“死节”。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平静道:
“陛下有百万之众,却保不住京城,弃宗庙社稷、弃百官万民于不顾,仓皇西奔。”
“我等弱质女流,手无寸铁,陷于贼手,陛下那时在何处?可曾想过要保住我们?”
“如今贼平了,陛下回来了,却来怪罪我们这些为了活命而不得不依附黄巢的女子?”
“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有何罪过?”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太极殿中炸响。
百官失色,诸将愕然。
田令孜尖声喝道:
“大胆贱婢!竟敢狂言犯上!”
一直都很克制的小皇帝,脸色瞬间涨红,手指微微颤抖。
王才人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部分,那就是当日是他弃城逃亡。
是啊,他拥有天下,拥有神策军,却未能守住长安,未能保护他的子民,包括这些宫人。
如今,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这些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女子?
小皇帝想反驳,想斥责她的不忠,想强调君臣大义,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一刻,在众朝臣,尤其是赵怀安和李克用面前,他一阵窘迫,只感觉被人扒光了暴露于众。
就这样,小皇帝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在田令孜等人的眼神示意和朝堂无形的压力下,他只能维持天子的威严,硬着心肠下令:
“巧言令色,不知悔改!拖下去,依律处置!”
王才人被拖下去时,依旧挺直着脊梁,没有求饶,也没有再看皇帝一眼。
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
行刑当日,长安市口围满了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