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堆积如山的财宝不还是留在了城内?可人心呢?没了就再也没了!”
“这是如何糊涂的一笔账啊!”
此时,张龟年若有所思,问道:
“主公是说,黄巢始终是反王,而非一个能给人带来希望的统治者。”
“正是!”
赵怀安击掌道:
“一定要给人活路,给人带来希望!这样人才会跟你走!”
“还有一点,那就是黄巢团队里的人!他的核心散掉了!”
“他麾下是什么人?”
“是王仙芝旧部、各路草莽枭雄、被裹挟的流民、投降的唐军……成分复杂,各怀心思。”
“真正想随他去改变的,他不能用,身份的全都是跟着他,求富贵的,求快活的,是翻身做主的。”
“均平的口号,进城前或许还能约束一二;进了长安,面对花花世界,金银美人,谁还记得均平?连黄巢自己,都记不得了。”
“他和他的核心老兄弟急于享受胜利果实,称帝建制,分封百官,却拿不出任何能安定天下、发展生产、整顿吏治的有效方略。”
赵怀安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书:
“我们打下太极宫后,也缴获了一些大齐的诏书,我也看了一些,大概明白黄巢他们进长安这一年来做的事了。”
“这些诏书呢,除了封官许愿、拷掠征粮,没有半句关乎农桑、水利、商贸、税收的条陈。”
“不要以为一年时间短啊!真要做事,不用一年,几月都能有个为政的框架。”
“可黄巢呢?他算是读过书的,也基层丰富,所以能看到天下的弊病在哪里,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如何给药!”
“他的政权,骨子里还是流寇山寨那套,抢到哪里,吃到哪里。”
“没有稳固的赋税体系,没有有效的行政管理,几十万大军坐困长安,坐吃山空。”
“关中残破,如何养得起?只能继续抢,抢光了百姓抢富户,抢光了富户抢寺庙,最后连自己麾下都要因分赃不均而内讧!”
严珣点头,叹道:
“是啊!如此,便是绝路。”
“失了民心,核心不固、又无根基,纵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军与沙陀、凤翔诸军合围,他内部早已是千疮百孔。”
“尚让力战而亡,算是为他尽了最后一份忠义。朱温之降,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怀安点头,随后对众核心道:
“朱温这人不能小瞧!”
“他为何降?他看出黄巢这艘船要沉了!黄巢能给他们的,只有长安城里的浮财和虚妄的官爵。”
“而朝廷,至少能给出实实在在的刺史,节度使旌节!”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而事实证明,黄巢麾下,像朱温这样心思活络的,不止一个。”
“内部人心离散,外部大军压境,焉能不败?”
赵怀安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深沉:
“更可悲的是,黄巢自己,或许到最后都不明白败在何处。”
“他临死前,可能还在怨恨天命不公,怨恨部下背叛,怨恨咱们狡诈。”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或者不愿承认,当他坐上御榻时,他也成了自己过去痛恨的那种人!”
“用亲亲故故来封官晋爵、论功行赏;放任部下劫掠,用暴力维持统治;没有任何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士人归心效力的治国之策,连过去能吸引百姓的均平口号,也在入长安后,彻底破产!”
“这进长安啊,就是一场大考!”
“黄巢当年数次来长安,都落第了,这一次来长安,却连考都没考!直接交了一份最差的答卷!”
“而这场考试和他那科举考试还不同,他就只能考这一次!”
到这里,赵怀安坐回了马扎上,感叹道:
“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可这个道,不是虚无缥缈的天命,是实实在在的人心向背,是能否让天下大多数人活得下去、看得到希望。”
“黄巢起兵时,占了这个道,所以星火燎原。占据长安后,他迅速失去了这个道,所以众叛亲离,身死名灭。”
“所以,黄巢之败,非败于兵不强,非败于地不险,非败于时不利。”
“他是败于自己。”
“败于他自己的局限!”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皆陷入沉思。
他们都有点明白,大王说这些,与其在给黄巢盖棺定论,不如说是,大王警醒自己,也是在点他们一众人。
黄巢和他的老兄弟们的殷鉴,不远啊!
这里,张龟年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主公洞见,发人深省。”
“如此看来,郑畋等人在朱雀楼上争权夺利,计较些府库财帛的归属,与黄巢何异?皆不过鼠目寸光,争一时之利,忘万世之基。”
“这天下大乱之根,不在黄巢,而在庙堂之朽,在百制之弊,在人心之离。”
“这是我等之鉴啊!”
赵怀安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为何要对在场核心文武讲黄巢?
因为黄巢的创业之路,就是最典型的错误路线,他给黄巢盖棺定论,就是给在场核心们指出他赵怀安的价值观是什么,他会怎么做。
只有他这个领头人充分向下面核心表明愿景和价值观,规划好团队的发展方向,他们才能有的放矢,才晓得做什么,才是会被奖励的!
其实赵怀安有太多的创业失败案例可以讲给在场这些核心学习了。
但知识从来没有经历更让人刻骨铭心!
这一次赵怀安带着众人参与这一次的长安战事,不仅是赵怀安人生最重要的经历,也是众文武们的。
他们用亲身经历去明白了,这个时代,团队创业失败到底会多惨!
所以,在不厌其烦给众人定性黄巢后,赵怀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诸位。”
“今日我与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嘲笑黄巢。”
“黄巢是个人杰,若是易地而处,我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是要给咱们保义军,给在座的各位,敲响警钟!”
赵怀安猛地拍在桌案上那一叠厚厚的账册上,那是刚刚从长安各大府库和宫廷中抢运出来的典籍目录。
“今日在宴席上,郑畋那个老儿虽然迂腐,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底蕴!”
“咱们现在抢了长安,有了地盘,有了兵马。”
“但如果我们也像黄巢那样,只盯着眼前的金银财宝,只盯着那几块地盘,那咱们就是下一个黄巢!”
“咱们要书,要典籍,要工匠,要那些能治国安邦的人才!”
“这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当流寇!”
“是为了有一天,当我们也有资格的时候,我们不仅能打破旧天下,还能建一个新天下!”
“我们要让百姓有地种,让商贾有路走,让读书人有书读。”
“把钱流起来,而不是去发高利贷!”
“更不是像黄巢那样,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然后留下一地鸡毛!”
“这,就是我们和黄巢的区别!”
众人听得心潮起伏,他们都晓得,随着这一次的长安之战结束,天下的形势已经越发明朗了。
而距离他们真正开创一番大业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无论是为了什么,众人都渴望那一天,于是他们齐齐跪地拱手:
“大王英明!我等誓死追随大王!”
赵怀安抬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起来吧。路还长着呢。”
等众人再次起身后,赵怀安才稍微严肃地说起了一事:
“很快陛下就会回京!”
“到时候围绕封赏,各方都会使劲!”
“所以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约束部伍,各军留在大营,无令不得外出!”
“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众将齐声应诺。
大家都明白,随着天子和朝廷返回长安,新一轮的斗争必将会更加血腥和残酷。
那些人如何能让保义军吃得满嘴流油地走人?
可想要从他们保义军手里抢回去!那就看看你们到底有几个师!
是不是比黄巢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