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行在。
深秋的阳光穿透了秦岭南麓并不厚重的云层,洒在一片刚刚夯实平整的黄土场地上。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伴随着激烈的呼喝声与木杖击球的脆响,一场别开生面的马球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场中那位身着窄袖胡服,头戴软脚幞头,挥舞着球杖纵马驰骋的少年,正是大唐天子,小皇帝。
“好球!陛下一击即中!”
周遭的内侍与随行的武士们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这些武士全部都是最近一年编练的神策五十四都的都头们。
此前神策军崩散,小皇帝在田令孜的建议下,从三川、行在和流奔至此的武士中新编了五十四都的新神策,号“神策五十四都”。
这些都包括保銮、扈跸、天威、天武、永安、捧日、登封、耀德、宣威、清远、昭弋等,每都千人。
而在场这些人,就有保銮都头曹诚、扈跸都头李鋓、天威都头陈珮、天武都头李君实、永安都头杨守立、捧日都头李筠、登封都头李顺节、耀德都头权安、宣威都头孙惟晟、清远都头董彦弼、昭弋都头周承晦、射声都头甄君楚、横野都头公孙佐、横冲都头杨守亮、蹑云都头高周彝、忠顺都头胡贞、勇胜都头杨子实、勇贵都头杨子迁、勇捷都头杨子钊。
这些人全部围在马场边,给小皇帝呐喊助威,一个比一个叫得大声,一个比一个叫得献媚!
也是在一众欢呼中,小皇帝勒住马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满是红晕的脸上,已经能看出些许男儿的粗粝。
为了这片马球场,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江淮转运来的粮草,除了供应行营和前线,有不少都被他截留下来,用来扩建这处演武场。
在他看来,这并非玩物丧志,而是厉兵秣马。
老祖宗马上得天下,他小皇帝为何不能靠打马球练出一支无敌铁骑?
就在小皇帝准备再开一局,好好展示一下自己新练的绝技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外围的警戒。
其人是背插红旗的新军武士,滚鞍下马,甚至来不及拂去身上的尘土,便跪倒在球场边缘,高举手中的羽檄,嘶哑着喉咙喊道:
“长安大捷!长安大捷!”
“黄巢主力全军覆没!逆首黄巢已于昆明池畔授首!贼首尚让战死!凤翔军节度使郑畋、南面都统王铎、淮西郡王赵怀安、沙陀李克用联名献捷!”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喧闹的马球场死寂了一瞬。
小皇帝愣住了,手中的球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结束了?
那个占据长安数年,逼得他仓皇辞庙,一路逃到这偏远汉中的黄巢,就这样死了?
“你说什么?”
小皇帝猛地跳下马,甚至顾不得天子的仪态,几步冲到那武士面前,一把夺过文书:
“再说一遍!谁死了?”
“回……回陛下,是黄巢!那个僭越称帝的草贼,死了!”
这神策武士同样激动得浑身颤抖,大声回应。
直到这个时候,小皇帝才如梦初醒,颤抖着展开那张薄薄的绢帛。
上面是一副笔力遒劲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宣告着战争的终结。
直到最后小皇帝在落款下看到了上述四人的字迹,小皇帝终于克制不住自己:
“哈哈哈哈!死了!真的死了!”
小皇帝仰天大笑,笑声中竟然带了几分哽咽。
他猛地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群臣和宦官,挥舞着手中的绢帛,欢喜道:
“看见了吗?朕就说!朕是大唐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黄巢那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如今怎样?贼头立毙!”
这个时候,群臣反应过来,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唐中兴有望啊!”
一些老臣更是涕泪横流,向着北面长安的方向重重叩首。
“传朕旨意!”
小皇帝大手一挥,眼中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芒:
“收拾行装!朕要回长安!朕一天也不想在这汉中待了!朕要回大明宫,朕要去看曲江池的流饮,朕想长安的百姓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整个汉中行在瞬间沸腾。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却有一人站在众朝臣之前,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眼神中不仅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与忧虑。
那便是当朝权宦,小皇帝的爸爸,田令孜。
……
夜深了,行宫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那股躁动的喜悦依然在空气中浮动。
田令孜独自坐在房中,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盏孤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阿父,您怎么还不睡?”
一个小黄门小心翼翼地进来添油,见田令孜脸色阴沉,不禁吓了一跳。
“睡?这时候还睡得着,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死活!”
田令孜阴恻恻地说道,吓得那小黄门手一抖,油洒了几滴在桌上。
田令孜挥退了下人,站起身来,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黄巢死了,这本该是好事,可对他田令孜来说,这却是天大的坏事。
他的权力基础是什么?是神策军。
可当年的神策军主力,早在黄巢攻破长安时就已经溃散殆尽。
如今这汉中行营里的所谓的“五十四”都,不过是他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只有少部分精锐,其他都是杂兵。
靠这点人,要在长安那个虎狼窝里立足?
田令孜想到了赵怀安。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如今却手握数万精锐,更是拿下了收复长安的滔天巨功。
“赵怀安……”
田令孜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早知道当年就应该将这人留在长安,如此也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这个赵怀安非常不安分,虽然他做得隐秘,但田令孜依旧通过渠道了解到,此人入了长安后,竟然学起了萧何的样子。
那些本该上缴国库的典籍、图册、户籍黄册,竟然都被赵怀安私自截留,偷偷运往寿州!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是贪财,那是忠臣的自污;如果只是好色,那是武将的本性。
可若是觊觎典籍,那就是志在天下!那是想要改朝换代的前兆!
“不行!绝不能让陛下就这样回长安!那就是羊入虎口!”
田令孜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抓起那几份密报,大步向皇帝的寝宫走去。
……
在田令孜到来之前,小皇帝正在寝宫接见牛蔚、崔安潜、王徽、裴澈、杜让能、萧遘、孔纬、齐克俭、张濬、夏侯潭、李磎等人商量回长安的事宜。
他对工部侍郎王徽说道:
“爱卿,我命你为诸道租庸供军使、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园陵使,先回长安,修整宫楼。”
王徽点头,作揖领命。
之后他又给牛蔚、崔安潜等重臣下命,各有安排,井井有条。
小皇帝真是个聪明人,这大半年的流亡虽然苦,却因为不再处深宫之内,所以能和外朝的大臣们时常呆在一起。
这不仅让他熟悉了这些朝臣,有了一批能做事的人手,还大大提高了他处理事务的能力。
现在的小皇帝和以前比,那真不可同日而语。
等事情都安排差不多了,小皇帝就让大臣们尽快去办,越快越好。
然后到了夜了,小皇帝还没有睡,还在兴奋地指挥着内侍们收拾东西,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见到田令孜进来,小皇帝心情大好,甚至主动走下御榻,拉住田令孜的手:
“阿父?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也高兴得睡不着?朕刚才还在想,等回了长安,朕要在大明宫开个三天三夜的大宴,好好犒劳一下赵大和李克用他们!”
田令孜看着眼前天真的少年天子,心中一阵酸楚。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声音凄厉:
“陛下!万万不可回长安啊!”
小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松开手,皱眉道:
“阿父这是何意?如今贼寇已灭,长安光复,朕若不回去,难道要在这穷乡僻壤做一辈子流亡天子吗?”
“陛下!”
田令孜抬起头,老泪纵横:
“贼寇虽灭,可那长安城里,如今盘踞着的,是比黄巢更可怕的虎狼啊!”
“虎狼?”
小皇帝有些不悦:
“你说赵怀安?他是朕亲封的淮西郡王,是这次平乱的首功之臣!阿父,你是不是多虑了?”
“多虑?”
田令孜惨笑一声,从袖中掏出那几份密报,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这是探子冒死送回来的消息!”
“那赵怀安入城之后,不取金银,不占府邸,唯独派人封锁了尚书省、御史台和皇宫藏书阁!将大唐二百年来积攒的典籍、律令、户籍图册,尽数装车,秘密运往他的老巢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