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抬头望天,月隐星稀,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出发。”
……
子时四刻,春明门。
城楼上的巢军大多昏昏欲睡。
白日的紧张让他们疲惫不堪,加之刚刚军帅已经巡视过一次了,不会再来,所以这些人也松开了弦,靠在墙头,裹着军袍就呼呼大睡。
只有望楼上的哨兵还强打精神,但视线也多集中在城外。
他们怕的是赵怀安夜袭,却没想到祸起萧墙。
东侧马道,一队十人的巢军正与换防的同袍交接。
“娘的,冻死老子了。”
下岗的队将搓着手,低声抱怨:
“军帅也忒小心,这大半夜的,赵怀安还能飞进来不成?”
接防的队将笑道:
“少废话,赶紧回去睡你的。明日说不定真要打起来,养足精神。”
两拨人正在交接腰牌,阴影中,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郭曜亲自带队。
经过大半个月的将养,这位昔日长安大豪,已有了往日六分风采。
而他带着的,不是自己以前的亲信手下,就是认识的在长安城里给商团做血手的浪荡、大豪。
自黄巢入城后,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剧变,此刻即便不为了什么功名利禄,就是为了复仇他们也愿意。
今夜,就是复仇的时候。
郭曜打了个手势,身后二十余名浪荡子如狸猫般散开,两人一组,摸向马道两侧的巢军。他们
们脚上裹着厚布,踏地无声,手持漆黑的短刃,匆匆奔跑。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下岗队将身旁的一名年轻士卒。
他眼角余光瞥见墙根阴影似乎动了一下,下意识转头……
一道寒光闪过。
年轻黄头巾喉咙一凉,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捂住脖子,温热的血从指缝涌出,身子软软倒下。
旁边的黄头巾被喷了一脸血,刚喊出个“敌”,就被人从身后捂嘴抹喉。
但这一声已足够惊醒其他人。
“有贼!”下岗队将厉喝,拔刀。
可是晚了。
郭曜如猛虎扑出,手中横刀直刺队将心窝。
队将格挡,刀锋相撞,金铁相击。
但郭曜身后的浪荡子已一拥而上,短刃、铁尺、链锤,各种市井斗殴的兵器齐出,瞬间将十余名巢军淹没。
惨叫被刻意压低,但兵刃碰撞声、肉体倒地声在寂静的夜中依然刺耳。
“快!上城楼!”
郭曜低吼,一脚踹开一具尸体,带头冲向马道上方。
几乎同时,西侧马道也传来厮杀声,那是孙承业、钱元泰带着人动手了。
城楼上的巢军终于被惊动。
“下面怎么回事?”
有人探头往下看。
回答他的是一支弩箭,正中面门。
那巢军惨叫一声,从垛口栽下。
“敌袭!敌袭!”
警锣被敲响,急促的锣声瞬间撕裂夜空。
春明门城楼乱成一团。
巢军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抓兵器、披衣甲。
在春明门城楼里呼呼大睡的旅帅黄有功听到喊叫,手忙脚乱穿着铁铠冲了出来,厉声喝问:
“何处贼人?多少人?”
“不……不知道!”
一名黄头巾惊慌道:
“东西马道都有喊杀声,好像……好像是从城里来的!”
黄有功心头一沉。
内乱?
他冲到垛口边,往下望去。
只见马道上黑影憧憧,兵刃反光不时闪烁,惨叫声、怒吼声混杂。
而更远处,春明门大街上,竟有一支队伍正举着火把快速逼近!
那支队伍约三百人,皆着巢军号衣,打着巡夜旗号。
为首一骑,身材魁梧,正是瞒天虫。
“停下!你们是哪部的?”
黄有功朝下大喊。
瞒天虫抬头,火光映照下,他笑脸迎着黄有功:
“咱奉九王之命,增援春明门!果然,城内有宵小之辈要夺门!”
“且待我杀光他们!”
可黄有功听了这话,疑心大起:
“九王有令?为何我未接到军令?”
瞒天虫陪着笑,喊道:
“军情紧急,哪来得及传令!”
“而且我也不上城楼,待铲除那些贼人再说!”
黄有功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
其实这也合情合理,他们的确是担心赵怀安今夜可能偷袭,所以九王临时增援也在情理之中。
但黄有功似乎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没想明白?
他这边琢磨的时候,城楼下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东西马道似乎都已失守,黑影正沿着阶梯向上涌来。
“旅帅!东马道守不住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黄头巾跌跌撞撞跑来:
“贼人太多,至少上百!东边要援兵!”
黄有功咬牙,喊道:
“拨百人过去,顶住!”
“虎侯很快就带着援兵赶来!”
虎侯者,正是黄巢的侄子,黄万虎,也是黄揆的儿子。
那黄头巾点头,带着一队人去支援东马道了。
就在黄有功这边焦急等待黄万虎的援兵时,下方的瞒天虫已经带着人快速接近了城门洞。
门洞下,一众黄头巾意外地看着这些友军接近,忽然发现这些人眼神凶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正要喊不对劲,为首的瞒天虫突然暴喝:
“动手!”
三百“援军”瞬间变脸,刀剑出鞘,扑向瓮城门的巢军。
也几乎是同时,城楼阶梯处,郭曜、钱元泰的人也杀了上来,与城楼巢军战作一团。
春明门瓮城上下,顿时陷入混战。
当瞒天虫攻下瓮城,顺着步道冲上城楼的时候,上面的黄有功又气又怒,拔刀指向瞒天虫:
“你是叛贼!”
瞒天虫冷笑,挥刀砍翻一名冲来的巢军,大步走向黄有功:
“某乃大唐忠良,今日特来取你狗命!”
两人战在一处。
瞒天虫这人刁滑归刁滑,但本事着实不差,那旅将虽勇,但经验不足,数合之下便被斩首。
而在瞒天虫控制了瓮城后,那边郭曜和孙承业也带人从东侧瓮墙上直奔外城。
郭曜带人冲下城门洞,孙承业则带人拿着准备好的火矢,向城外发射。
同时,剩下的人奋力敲击着铜锣,将声势搞得更大。
而霎那间,城外,原先还黑暗一片,唯有点点营火的旷野,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如星河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