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他甚至没能交待更多的后事,全部都是为了自己!
“啊……”
这一刻,黄巢仰天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嚎,这哭声撕心裂肺。
他紧紧抱着兄长尚且温热的遗体,涕泪横流。
周围的牙将们、将士无不黯然垂首,一股兔死狐悲的绝望气息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前方战况骤变!
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并非葛从周部队进攻的方向,而是侧翼!
无数黑点如同蝗虫般涌现,迅速扩大,那是成群的沙陀骑兵!
他们显然已经击溃或绕过了某处防线,正以骇人的速度向黄巢本队拦腰冲来!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大地为之震颤。
“沙陀人!是沙陀骑兵!”
阵中响起惊恐的呼喊。
黄巢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但眼中已尽是决绝的凶光。
他轻轻放下黄存的遗体,用毛毯仔细盖好,站起身,对抬辇的武士嘶声道:
“护好我大兄遗体!”
然后,他翻身上马,一把抽出腰间的金刀,刀锋指向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全军听令!”
说完,黄巢策马在阵前驰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惶、疲惫、麻木的脸。
这些脸,有些是从冤句、濮州就跟着他的老兄弟,有些是后来加入的官军降卒,更多是如今只为求一口活饭的乌合之众。
但此刻,他们都被那地平线上席卷而来的浩大烟尘惊吓住了。
黄巢心中悲痛,继而拔刀高举,一边驰奔,一边大吼:
“你们怕了?”
黄巢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军阵前炸开。
他勒住战马,刀指前面的烟尘,大吼:
“那些沙陀胡狗也知道你们怕了!”
“所以他们想和驱赶羊一样把我们碾碎!砍下我们的脑袋,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
“他们以为我黄巢,会和那些长安城里的软骨头一样,望风而逃!”
“是!我们败过!”
“我们死了很多兄弟!我的兄长黄大郎,刚刚就死在我身边!”
黄巢的声音陡然哽咽,但依旧炙热地大吼着:
“可我们为什么败?不是我们不够勇!不是我们刀不利!”
“是我们自己乱了!是我们忘了当初为什么拿起刀!”
黄巢吼完,猛地用刀背敲击自己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想想冤句!想想濮州!想想我们家乡的父老!想想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乡亲!”
“我们为什么造反?”
“是因为那狗皇帝不给我们活路!是因为那些贪官污吏吸干了我们的血!是因为我们不想再当牛马,不想再被踩在泥里!”
“我们一路杀过来,从曹州杀到岭南,从荆襄杀进长安!我们打破了多少城池?砍了多少狗官?”
“我们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也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这天下,因为我们而颤栗!”
黄巢策马在阵前来回疾走,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撕裂喉咙:
“现在,就因为我们输了几阵,死了些人,你们就怕了?就忘了我们是谁了?忘了我们手里的刀,曾经让整个大唐的江山都摇晃?”
而这个时候,黄巢忽然猛地指向身后步辇上黄存的遗体,声音悲怆:
“我兄长,到死都在劝我走,劝我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他说南下,回广州,保存火种!”
“可我不甘心!”
黄巢的眼睛布满血丝,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泥污:
“我不甘心就这样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我不甘心把还在血战的尚让和几万兄弟丢给沙陀人!”
“我更不甘心,我们轰轰烈烈干了一场,最后却要像老鼠一样钻进地洞,苟延残喘!”
当再次返回前阵,黄巢高举金刀,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弟兄们!我们没退路了!”
“后面是绝路,前面也是绝路!但路绝了,咱们就杀出一条路!”
“杀出去!用我们手里的刀,砍出一条血路!不是为了当皇帝,不是为了坐江山,就为了告诉这天下,告诉后来人。”
“我们巢军,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不会跪着求饶!绝不会把后背留给敌人!”
“今天,要么我们死在这里,让我们的血浇灌这片土地!要么,我们就杀穿这群沙陀狗,告诉所有人,大齐的天兵还没死绝!”
这一刻,黄巢不再用朕,也忘记了自己是个皇帝,他就和此前无数次那样,临阵在前,高吼:
“是汉子的,就跟紧我黄巢!跟紧这面‘黄’字大旗!”
“让我们用这条命,最后再冲一次!”
“让那些胡儿看看,什么是汉家儿郎的血性!什么是冲天大将军的骨头!”
“大齐!!!”
“死战!!!”
最初的沉默被打破,几个老卒跟着嘶吼起来,随即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大齐!!!”
“万岁!!!”
吼叫声越传越远,求生的本能、绝境的疯狂、被领袖悲愤点燃的悲愤,统统混杂在一起,压倒了恐惧。
恐惧是人的本能,而勇气是人类至高的赞歌!
原先杂乱的行列开始拼命向中间靠拢,步槊手跌跌撞撞地试图竖起槊阵,弓弩手颤抖着搭箭上弦。
“结阵!圆阵!快!”
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呼喝,鼓舞着各自本兵。
而一众中护军骑兵,也是巢军中最精锐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带着大纛迁移到第一线,守护在他们的皇帝身边。
当黄巢的大纛前移到第一线,当昔日的老兄弟们纷纷冲在最前,那些绝望麻木的脸上,重新沸腾起血气。
陛下,就带我们再冲一次!
万众之前,六十的黄巢高举着金刀,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向那已然清晰可见的沙陀骑兵锋线。
这一刻,谁能说黄巢老了?
在他身后,被激励起来的大齐中护军骑兵,紧随其后,所有人都爆发出疯狂的呐喊。
这些人都是黄巢最后的家底,人数不过三千余,却是在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老卒。
没有严整的阵型调整,没有冗长的战前动员。
战马在奔驰中自动靠拢,骑士在冲锋中寻找彼此熟悉的面孔和背旗。
甲叶撞击声、马蹄践踏大地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吼叫,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黄巢一马当先,赭黄袍在疾风中向后狂舞,如同燃烧的火焰。
越来越多的骑兵奔到了他的前方,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锋矢阵型。
尘土被数千只马蹄狠狠刨起,在队伍后方拉出一道长达里许的滚滚黄龙。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举起的马槊和横刀上,反射出一片片森冷跳跃的寒光。
这寒光连成一片,随着队伍的奔腾而起伏波动,仿佛一条银龙起舞。
三千骑士带着灼热的气浪,三千人的血气、汗味和凶威混在一起,震撼人心。
在前方,沙陀骑兵的烟尘已近在眼前了。
甚至双方最前排都能互相看到对面的面孔。
没有减速,没有犹豫,黄巢将身体伏得更低,金刀前举,大吼:
“冲天!”
在他的前后左右,三千中护军骑兵齐声应和,吼声震天动地:
“冲天……”
这最后的、凝聚了所有信念与力气的战吼,伴随着雷霆般的马蹄声,狠狠撞向了沙陀人。
追随陛下!再冲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