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其盛时,官军望风披靡,诸侯束手,此岂非‘时来天地皆同力’?然其入长安后,志得意满,不思进取,内讧不休,士卒离心。”
“其军元从爪牙,或死或降;如今长乐坡一战,更是东郊主力尽丧,长安已成孤城。”
“其‘运’一去,纵有盖世之勇,滔天之势,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他目光灼灼,看向在座每一位:
“今我保义军,在大王率领下,连战连捷,威震天下,便是这克复长安,再造社稷之功,也在眼前!”
“谁能不说一句,我军‘时来天地皆同力’?”
“然诸公!”
罗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警醒的意味:
“‘时来’不可恃也!”
“黄巢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克复长安后,便以为大功告成,安享富贵,内则争权夺利,外则骄纵轻敌。”
“或以为天命永固,不恤民力,不修德政……则今日之‘时来’,安知非他日‘运去’之始?”
有些人听了后,想站出来斥责罗隐在这高兴的时候说这种败兴的话,可在见到上首的张龟年面带深思,便又按捺住了。
这会,罗隐已经说兴了,他指着殿外:
“人法天!这一切道理皆循天道!”
“盛极必衰,月满则亏。天地无言,以四时行焉;历史无声,以兴替示人。”
“我辈读书人,既食君禄,当思报君。然报君上非仅凭才思智勇,更需常怀忧患之心,惕厉之志,能常谏主上,心有惕惕。”
“克复长安,对我保义军绝非终点,实乃起点。”
“天下疮痍待抚,藩镇痼疾待除,黎民困苦待苏……前路漫漫,荆棘遍布。若只因一时之胜而沾沾自喜,忘却这前车之鉴,恐后人又为我等为鉴啊……”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所有人都明白。
殿内一片沉寂。
先前欢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思考。
张龟年抚须沉吟,薛沆目光含笑,王溥等年轻幕僚们则面露沉思,就连那些原本只关心实务的曹司参军们,也陷入了沉默。
罗隐最后长揖及地,声音恢复平静,却更显苍凉:
“长史、司马,隐,一介书生,漂泊半生,幸得大王收留,列位不弃。”
“今夜冒昧狂言,实因见秋声肃杀,感时伤事,恐诸公沉醉于眼前之功,而忽视未来之患。言语唐突,还望长史、诸公海涵。”
言罢,罗隐缓缓退回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其实他的确是很累的。
因为这里面的人心里在想什么,罗隐都猜得出来。
“哦,就你罗隐是聪明人,是能居安思危的?”
“哦,偏就我们颟顸,只会嘻嘻哈哈?”
“偏就你能耐,一场高兴的酒会,就出来说一些正确的废话,让人找不自在。”
是的,这些罗隐都懂,因为在他人生的过去,就有无数类似的话语回怼过他。
但是……
他们真的懂吗?
……
良久,张龟年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郑重地向罗隐回了一礼:
“昭谏金玉之言,振聋发聩!非独为我等警醒,实乃为保义军之前途,为大王之未来,敲响警钟!”
“今日之宴,庆功固然,然昭谏此语,方为宴中至宝。”
薛沆亦叹道: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昭谏此句,道尽古今兴亡多少事!我等当谨记于心。”
有张龟年、薛沆定下调子,资历大的赵君泰、严珣也纷纷起身对罗隐下拜。
那严珣更是直接说道:
“受教了。严某,几为眼前小胜所迷。昭谏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可以说,此时在场的这些保义军核心幕僚,无论是心里如何想的,皆非常重视罗隐的这番话。
这不仅是因为这支团队是一个上升期的团队,有足够的自信和底气能听这些逆耳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们团队的核心,赵怀安。
人的脑子是有一种镜像的,就是越是身边有一种雄才大略的人,他就的行为就会越往这个人靠拢。
为什么上梁要正?
除了上位者的赏罚偏好会影响人的行为之外,本身行为就会复制行为,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而在保义军当中,赵怀安从来以身作则,他的真性情,让这支团队的内部依旧保持着某种书生意气。
这是一种理想主义,甚至在一些有识之士的眼中也是底蕴差的表现,但这却给这个团队带来了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
所以如罗隐这样的人,在宋威那边只能做个书手,可在保义军中,却能得军中元老的拜谢。
只这一种差别,就不晓得会使多少英雄心甘情愿折腰其中。
而此时,不管这些人心中到底如何想的,罗隐于长乐宫偏殿内的这番话,以及那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都注定与此夜此景,一同留在许多人的记忆深处。
也将留名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