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勇悍的飞熊都骑士试图挥刀反击,但刀锋砍在对方厚重的札甲或护心镜上,往往只能溅起一溜火星,便被随之而来的马槊或战刀劈倒。
更可怕的是,巢军甲骑的冲锋阵型极为严整,前排突破,后排立刻跟进扩大战果。
然后,左右两侧的甲骑则如同铁钳般向内挤压,不断撕裂、分割着飞熊都右翼的抵抗。
飞熊都右翼的骑士们陷入了最绝望的境地。
正面是无可匹敌的甲骑洪流,侧面是混乱的同袍和正在转向的主力,他们几乎没有多少移动腾挪的空间,只能硬生生受这一冲。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飞熊都整个右后侧翼,便已是一片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超过数十名骑士在第一次撞击和随后的践踏绞杀中非死即伤,阵列被彻底打散。
幸存的骑士要么在绝望中各自为战,要么拼命向左侧方向溃退,而这又进一步加剧了整体的混乱。
李重霸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精锐的右翼,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在巢军甲骑的铁蹄下迅速消融。
他的心一下就被攥住,一股巨大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
都说慈不掌兵,可这些人却都是他一个村一个村招募的呀!
他强忍着,将头转来,随后带着剩下的突骑继续向西转向,然后他举起角弓,对着那片移动的甲骑,狠狠射去。
……
尖锐的哨箭声刺破空气,转瞬间,剩下的飞熊军突骑也纷纷举弓抛射。
数百张角弓同时振动!弓弦鸣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数百支雕翎箭,黑压压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片密集的抛物线。
阳光短暂地被这片箭幕遮蔽,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阴影。
下一刻,箭雨落下!
“噗噗噗噗……”
“叮叮当当……”
箭矢如同冰雹般砸进了巢军甲骑的后阵和侧后方向!
大部分箭矢落在那些重甲骑士厚重的背甲、肩甲、头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或清脆的弹开声,火星四溅。
巢军甲骑的防护确实精良,这些抛射的轻箭很难直接穿透铁甲造成致命伤。
然而,这阵箭雨的目的本就不是立刻造成大量杀伤!而是为了干扰与迟滞这些甲骑的冲锋。
数百支箭矢劈头盖脸砸下,即使不能破甲,巨大的冲击力和声响也足以让战马受惊,让骑士分神,下意识地做出格挡或躲避动作,从而打乱他们的阵型。
而且,被箭矢直接覆盖的甲骑侧翼,受到的影响更大。
因为并非所有箭矢都徒劳无功。
一些箭矢幸运地射中了战马相对薄弱的臀部、后腿,或者从颈肩连接处、甲胄缝隙处钻入,也能带来伤亡。
此时,就有几匹战马因中箭吃痛,人立而起或胡乱冲撞,扰乱了身边同袍的阵型。
远处,李重霸死死盯着箭雨落下的地方,看着敌军甲骑因这波打击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内心却全无波澜。
因为,他很清楚,仅凭箭矢骚扰,无法阻止这支重甲铁骑。
于是,他一边继续控马向西拉开距离,开始往甲骑的后方绕去,一边大喊:
“换破甲锥!准备第二轮!”
可他们刚刚转到了巢军甲骑的背后,却看见前方的巢军甲骑忽然大乱,就好像是撞在了一堵铁壁上一样。
轰隆隆……
同样剧烈的震动从那边传来,李重霸抬眼去看,却见那些巢军甲骑的尽头,一支人马皆套着绛色军袍的甲骑也高速撞击过来,其军高悬一面旗帜,为“王”。
带着高速移动的骑队,李重霸大吼:
“全军侧转,策应王彦章的甲骑军!”
“快!”
于是,八百多飞熊军突骑,向着巢军甲骑的侧翼绕去,同样弯弓搭箭。
只是这一次,他们一路奔到了距离甲骑只有三十步不到的距离,猛地将手中的破甲锥攒射出去!
……
赵怀安在命令飞熊都前去截击巢军援军时,也令帐下的王彦章带着甲骑二百,前去支援。
本来这只是压阵的作用,但谁能想到对面骑军中藏着甲骑,如此反倒是起了力挽狂澜的作用了。
此时,同样完成冲锋的保义军甲骑,在万人敌王彦章的带领下,从步阵的细缝中冲出,直接就与巢军甲骑针锋相对!硬碰硬!
“呜……”
雄浑的号角如同巨兽在咆哮,一下就压过战场上喧嚣。
原先完整的保义军步兵阵,忽然向两侧猛然分开。
通道尽头,烟尘未落。
阳光下,一支人马上下全披着铁铠,兜鍪上的翎羽如同密林一样,正狂奔向那支巢军甲骑。
“轰隆隆……”
马蹄踏地的巨响瞬间盖过了一切!仿佛大地都在脚下翻腾!
下一刻,他们从军阵中迸射而出!
为首一骑,人马皆覆厚重玄甲,在昏黄的天光与飞扬的尘土中,精甲耀日。
此人正是“万人敌”王彦章!
他手中那杆特制的、粗逾儿臂的浑铁大枪,此刻并非平端,而是被他单臂抡起,而胯下的乌骓踏雪,四蹄翻飞,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向着前方骚乱的巢军甲骑撞去。
双方都是高速移动,就看谁先熬不住,先胆怯了,谁就先拨马头避开。
骑兵是很少有这样对撞的,因为战马是会自己躲开,彼此从细缝中穿过。
可此时,双方距离如此近,战马阵列如此密,哪里还躲得开呢?
王彦章没有怒吼,没有口号,铁面下,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这一刻,狭路相逢,针锋相对,避无可避!
距离在电光石火间归零!
王彦章抡起的浑铁大枪,自上而下,对准了一名刚刚被箭矢砸得有些昏头的甲骑,狠狠砸去。
那骑将也算悍勇,怒吼着挺槊格挡。
“铛!!!”
巨响中,木屑四溅!
巢军骑将手中的马槊,直接被一击抽断!
而这巨大的力量不仅砸断了长槊,更砸在了衣甲上,直接将那骑将整个人从马背上夯了下去!
坠地的瞬间,沉重的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见是不活了!
王彦章一砸得手,去势未减,大枪借着反弹之力顺势一荡,接着枪如游龙,横扫向侧面巢军甲骑!
“砰!”
铁枪结结实实砸在那甲骑的胸甲之上!
坚固的札甲应声凹陷,那甲骑连人带马被砸得横移数尺,口中鲜血狂喷,萎顿坠马!
一个照面,连毙两员甲骑悍将!
挫败过一次后,再次站起的王彦章凶威如斯!
而他身后的保义军甲骑洪流,已在主将狂暴开道后,狠狠凿入了巢军甲骑的侧翼!
撞击声、骨骼碎裂声、铁器入肉声、战马悲嘶声瞬间响成一片!
保义军甲骑凭借更胜一筹的冲锋势头、更为严整密集的阵型,以及主将带来的无匹气势,硬生生将巢军甲骑还算整齐的侧翼撞得凹陷、撕裂!
马槊对马槊,铠甲撞铠甲!这是最纯粹的力量与勇气的较量!
不断有骑士在剧烈的碰撞中落马,但保义军甲骑的前进势头明显更猛!
王彦章已彻底杀入敌阵深处,浑铁大枪如风翻舞,劈、砸、扫、捅,招式毫无花哨,却力量大到出奇,速度快得惊人!
寻常甲骑在他面前,往往撑不过一合!
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只凭自己,就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骑中犁开一条血肉通道!
而这个时候,再一次绕至侧翼,并抵进不足三十步的飞熊都突骑,也将手里的破甲锥射出。
这一次,箭矢就不仅是弹开那么简单了。
专门用于破甲的箭矢抵近射出,那就是甲士的噩梦!
密集的箭雨下,巢军甲骑成片成片的倒下,只这一轮的箭矢打击,甚至比刚刚保义军甲骑迎面冲锋都要大!
随着正面被硬撞,侧面被攒射,巢军的这二百甲骑终于因为巨大的伤亡而扛不住了。
他们再不能维持住阵型,纷纷向两侧撤出,可很快就被步阵中冲出的散兵们给围猎了。
这些散兵有些套绳索,有些扔网绳,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将已经马力衰竭,奔不动的巢军甲骑给俘虏了。
而此时,巢军北线三寨的中间一个,也是被刘知俊带着骑兵冲进去的那个,喊杀声也越来越小。
没多久,就见望楼上,升起了一面“保义”大旗。
就这样,从巢军大将黄万敌率骑队奔出袭击砲车阵地,到现在丧失全部机动骑兵,丢失北三寨的核心,拢共不过一个半时辰。
这就是兵法之侵略如火,动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