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后的飞虎都骑士团,并没有直接向前拦截,去硬撼黄万敌部的锐气。
只见刘知俊一扯缰绳,青骢马灵巧地原地打了个旋,带着整个骑队如一道黑色的铁流,划出一道半弧,直接绕向侧翼,避开了巢军骑兵的冲锋道。
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声势震天动地,天发杀机,龙蛇起陆。
刘知俊伏在马背上,人马如龙,带着骑军快速移动。
前方,黄万敌部的骑士卷起巨大的烟尘,遮蔽着队形,他们迅速冲过保义军的外围散兵和部分鹿角障碍,悍然冲入了砲石车阵地。
阵地上,砲营将王金水早已看到了骑兵来袭,虽然年轻,却沉着冷静,按照早就预设的方案,大吼:
“砲车不要了!全体砲手、辅兵,撤!立刻!”
命令下得很果断,可骑兵的冲锋太快了。
黑压压的马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漫过了砲阵外围脆弱的散兵线。
保义军的砲手、辅兵们闻令,立刻丢下手中的石弹、绞索和工具,发足向后方数十步外的步甲方阵狂奔。
那里,步槊如林,盾牌如墙,阵列后,大量弓弩手已经席地而坐,踏在了腰弩上。
砲营吏士就是从阵列之间的通道奔到后方。
大部分人都是在巢军骑兵的马槊杀到前,就已踉跄着扑进了己方步兵阵后,浑身冷汗,心有余悸。
然而,仍有少部分人,或因离撤退通道稍远,或因被倾倒的箱子、散落的石弹绊倒,或因在最后一刻还想带走某件紧要工具,总之就是慢了那么一步。
就是这生死一线间的迟滞,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
“杀!”
黄万敌一马当先,手中马槊划出一道寒光。
一名刚刚从砲车绞盘旁站起身的保义军砲手,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撬棍格挡,头颅便伴随着血泉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沉重地砸在砲架上。
更多的巢军骑兵如旋风般卷入阵地。
他们不再刻意保持冲击阵型,而是四散开来,追杀着每一个视野中奔逃的绛色军袍。
刀光闪处,惨叫连连。
一名年轻的辅兵被马蹄撞翻在地,他惊恐地试图爬起,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已带着风声砸落。
“咔嚓”一声闷响,他的背便凹陷下去,口鼻喷血,当场毙命。
另一名砲手躲到了一辆砲车的巨大车轮后面,手持短斧,背靠车轮,做困兽之斗。
三名巢军骑兵狞笑着围了上来,并不急于近身,而是策马绕行,用骑弓连连发射。
一支箭矢命中了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跪倒,随即被另一支箭射中肩胛。
当他因剧痛而动作变形时,一名骑兵策马掠过,手中横刀一闪,他那颗满是不甘与愤怒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砲车轮毂。
还有几人被迫退到了几辆砲车之间的死角,背靠背站着,用手里的工具和随手捡起的木棒绝望地挥舞。
巢军骑兵冷笑着,并不强攻,而是分出数骑绕到侧面,用步槊从砲车的缝隙中狠狠捅刺……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黄万敌勒住战马,环视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砲车阵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战马的汗臊味。
眼前躺着二十多具保义军的砲兵尸体,死状各异,
而那些失去了主人的砲车,则沉默地矗立在战场上,有些上面还挂着未发射的石弹或半解开的绞索。
他成功了,成功突入了这该死的砲阵,杀死了留下的人,看着这些惨死的敌军尸体,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黄万敌举起马槊,对左右大吼:
“烧了它们!全给老子烧了!一块木头也别给敌军留下!”
巢军骑兵纷纷下马,从马鞍旁取下皮囊,里面装着的正是引火用的火油,然后将油泼洒在砲车上,最后一把火点燃。
火焰迅速升腾而起,贪婪地吞噬着涂满油脂的砲车。
王金水在后方步阵中,透过盾牌的缝隙,眼睁睁看着这些砲车被烧毁,虽然晓得这些抛石车并不难造,但还是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而黄万敌,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脸上浮现出狰狞而畅快的笑容。
他自认为成功破坏了敌军威胁最大的砲阵,却不晓得,自己才是那只上饵的鱼。
……
当黄万敌部突骑在围绕那十二架砲石车而厮杀打转时,他的队形不可避免地因为地形和障碍而拉长。
于是,它的侧翼暴露了出来!
时刻观察着的刘知俊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这个战机!
就是现在!
刘知俊喉咙里迸出一声霹雳般的咆哮,将马槊向前狠狠一指:
“飞虎都!”
“随我……杀!!”
话落,身后八百骑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虎!虎!虎!”
早已完成转圈的阵型,立刻以锥形阵向着巢军骑兵的侧翼,猛冲!
蓄满的马速瞬间爆发,以雷霆万钧之势,冲锋!
几乎就是十几个呼吸,地动山摇下,八百骑士撞了上去。
那一瞬间的撞击,如同两座山峦对撼。
刘知俊一马当先,马槊借着惊人的马速和臂力,轻易地洞穿了侧面一名巢军骑士的皮甲,并将他整个人从马鞍上挑飞出去,又重重砸在另一名敌骑身上。
刘知俊身后的飞虎骑士如法炮制,锋利的马槊、沉重的铁骨朵、雪亮的横刀,从侧翼无情地切入巢军相对薄弱的阵列。
霎时间,人仰马翻!
黄万敌部正洋洋得意于自己取得的战果,还打算尝试冲一把保义军的步兵阵地,完全没料到侧翼会遭到如此迅猛的打击。
其军马军队形瞬间大乱!
侧翼的骑士根本来不及转向迎敌,便被狂飙而至的保义军铁骑狠狠撞入。
锋利的长槊借着战马全速奔驰的可怕惯性,轻易洞穿了巢军骑士身上的衣甲。
锐利的横刀和铁锏借着交错而过的瞬间,劈开兜鍪、砸碎肩骨。
刹那间,无数骑士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从马背上倒栽下去,战马的悲鸣、骑士的怒吼与惨叫、金属砸断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乎就是一击,黄万敌的骑兵队伍被拦腰斩断!
……
“杀……!”
亲自带头冲锋的刘知俊咆哮如雷,手中丈八马槊化作一道旋风。
他根本无需刻意瞄准,只是夹紧马腹,将槊尖放平,战马所过之处,便是血肉横飞。
一名试图拔转马头的巢军骑将刚举起马槊,便整个人被刘知俊挑飞出去,胸膛炸开一个骇人的血洞。
另一名骑士惊恐地举盾格挡,沉重的马槊砸在盾面上,连盾带人一起砸得筋骨断裂,滚落尘埃。
主帅如此悍勇,身后的飞虎骑士更是如狼似虎,杀气冲天。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并不与陷入混乱的敌人过多纠缠,而是凭借着高速和默契,在已被撕开的敌军队伍中反复穿插、切割。
一队飞虎骑呈楔形猛冲,马槊齐出,将一小股试图集结的巢军骑士连人带马捅翻。
另一队则挥舞着厚背横刀,穿着皮甲,沿着溃散的边缘肆意劈砍,刀光闪处,残肢断臂飞舞。
更有骑术精湛者,在马上张弓搭箭,专门射杀那些看起来像头目或者试图吹号聚拢部队的敌人。
黄万敌部骑兵遭遇了所有骑兵作战中最可怕的事情。
那就是在失去速度和阵型的情况下,被另一支建制完整、士气高昂的骑兵从侧翼冲垮。
他们前后脱节,首尾不能相顾,骑将的命令无法传达,士兵们各自为战。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各自逃命、各自挨宰。
有的巢军骑士惊慌失措,试图向前冲,却迎面撞上已经严阵以待、步槊如林的保义军步兵方阵,瞬间被刺成了筛子。
有的想向后逃,却发现退路已被自己同伴混乱的马匹和尸体堵塞。
更多的则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战场上乱窜,然后被从侧面或后面追上的保义军骑士轻易地了结。
刘知俊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却越发兴奋。
他一眼就盯上了远处那面在乱军中犹自挥舞、试图稳住阵脚的“黄”字大旗。
“儿郎们!随我斩将夺旗!”
刘知俊槊指敌旗,猛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黄万敌的中军核心。
数十名最骁勇的突骑紧紧跟随,撕开一条血路,向着巢军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碾去。
黄万敌此刻早已肝胆俱裂。
侧翼遭袭的瞬间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但崩溃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