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次第响起。
呼啸声再临!
北寨缺口处,集中落下了三枚重石。
其中一枚正中堆积在缺口处的杂物,瞬间将门板、沙袋连同后面几名巢军辅兵砸成了肉泥。
另一枚砸在缺口边缘的夯土墙上,引发更大范围的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几乎笼罩了整个寨门区域。
东北寨营区内,数枚燃烧的火毬拖着黑烟落下。
有的砸中营帐,火舌猛地窜起;有的落在空地上滚动,点燃了草料和杂物。
寨内浓烟滚滚,救火的呼喊声、惊慌的奔跑声隐约可闻,显然兵寨内部已乱。
西北寨前沿和寨墙外数十步的区域,则下起了一阵石雨。
密集的小石块虽不能击穿寨墙,但砸在鹿角、拒马上劈啪作响,更对任何敢于暴露在矮墙或壕沟后的巢军弓箭手、观察哨构成了致命威胁。
可以说,保义军的抛石车在硬件上,实际上并没有超过这个时代的技术,但却因为数学水平的提高和普及,使得他们的砲击更有技巧。
摧毁工事、杀伤人员、制造混乱、压制反击,根据这些不同的目标,他们所用的战术也不同。
这番景象都落在了后方赵怀安的眼里,他对旁边的豆胖子,还有张龟年点头,笑道:
“老王带的学生不错!”
“王金水这小子,我都听过,术学堂那会儿就是个爱较真、肯下苦功的。如今这砲打得,有章法!”
豆胖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硝烟弥漫、石落如雨的寨墙,闻言咂了咂嘴,拍了拍肚皮顶起的甲胄,感叹道:
“大郎说的是!这砲打得是真叫一个狠!当年咱们收复雅州的时候,要是有这抛石车,也不会死那么多友军了。”
“就是瓜娃子的,这动静太大,震得咱心一顿一顿的。”
赵怀安哈哈大笑:
“就是要的这个效果,不轰出霹雳炸响,如何能叫霹雳车?”
“这砲就算没准头,光这些震动的巨响,也能骇得巢军惊魂落魄!”
赵怀安转向一旁沉吟不语的张龟年,笑道:
“老张,你怎么看?”
张龟年抚须,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砲营有条不紊的作业,以及步兵阵线随之稳健前压的态势,缓缓道:
“主公明鉴。此番砲击,非仅凭蛮力,而是能复刻的。王金水能以砲经算表为凭,迅速校准,使砲石如臂使指,集中轰击要害,而其他人稍加训练,也能有这样的水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主公,这数学是个好东西,咱们要多研究,多普及。”
“如今看,岂止是砲营?日后行军布阵、粮秣计算、器械营造、乃至民政度支,何处不需精算?”
“我保义军欲成强军,乃至治理一方,非有一批通晓数术、格物之才不可。”
“术学堂之设,实乃长远之基。王公与术学堂诸生,功不可没。”
赵怀安捏着胡须哈哈大笑,自己一番苦心,到现在大伙也是懂了嘛!
他能不晓得数学的作用?
要是不用它,不记得它有多厉害,要知道会百以内的加减法,在平日都算是会算数的了。
可要是真把数学用在战场和治理上,数学能力的高低,直接决定了双方的软实力。
他他对战场的义社郎还有背嵬们感叹道:
“到咱们这时候,光有猛将锐卒还不够,还得有明白数学的聪明人!”
“就说这一顿砲,省了咱们多少儿郎的性命!”
“传令下去,此战之后,砲营当为首功之一!术学堂相关师生,也要重重奖赏!”
“另外,告诉王金水,让他们总结经验,把这次砲战的数据、调整方法,都详细记录下来,编成新册,好日后培养其他砲军!”
“遵命!”
身旁书记官李杜立刻记录。
豆胖子虽然对什么“数术”、“格物”听得半懂不懂,但听到“首功”、“重赏”,眼睛顿时亮了,嘿嘿笑道:
“大郎英明!是该重赏!回头咱也去术学堂听听课,毕竟咱打小就聪明!”
赵怀安笑骂:
“学!学不会!你就给我去减肥!”
豆胖子的笑容凝固了。
于是赵怀安哈哈大笑,随后目光再次投向战场,语气转为冷峻:
“传令王金水,砲车继续向前,压制寨内纵深和可能援兵的通道!令前军刘知俊、高仁厚所部,看准北寨缺口,擂鼓!进军!”
“咚!咚!咚!咚……”
此时,保义军砲营的砲击刚刚结束。
一轮轮石弹砸完、就是一轮火毬。
这些点燃的火球拖着黑烟砸向寨墙、营帐,虽不如砲石摧毁力强,但引燃木寨,制造的惊慌和混乱比石弹还要有效。
北面三寨顿时笼罩在轰鸣、烟尘与火光之中。
夯土寨墙在持续重击下开裂、坍塌,木栅被砸得粉碎,营区内火焰蔓延。
隐隐可见的,三寨内的巢军几乎被打得士气跌落到谷底,这种抛石车的攻击,直接造成的伤亡人数并不会有多少,但只要有中一次的,就是一片血肉糜烂。
那种景象,就是巢军这种死人堆里卷出来的都要吐得一地酸水。
还有一点就是,石弹的轰炸在他们眼里都是随机的,无论你是站在墙上的,还是躲在营地内的,都可能被石弹砸成稀巴烂。
古罗马军队最可怕的刑法就是十抽杀一,就是从每个十人小队中,随机抽出一人,然后活活殴死。
在死亡率上,这实际上只有十分之一,有时候都比不上一次战事,可但凡经历过十抽一的罗马大队,基本就是废了。
为什么?就是因为这是随即杀人,无论是死的还是没被杀的,实际上在被杀前,都经历了一轮死亡的煎熬。
这种煎熬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武士的心。
现在巢军长乐驿北三寨的情况就是如此,这种如同老天随即降罪的死亡,哪个扛得住?
而且,至目前为止,他们都是被动挨打,甚至连敌军的人影都还没看到,己方这边就已经如同炼狱,这士气如何还能有呢?
也是这个时候,从后方中军传来的雄浑战鼓声,压过了砲石的呼啸。
早已蓄势待发的保义军重步兵团,盾牌如墙,步槊如林,在各营将、旅将的的怒吼中,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向着前方三寨发起猛攻。
几乎是保义军步甲上前,巢军北中寨,寨门大开,无数巢军骑兵向着保义军的砲车阵地席卷冲锋。
巢军骑将黄万敌带着四百骑在军寨中列好阵,大门一开,便开始冲奔加速。
看来,这些巢军将领也晓得,不先端掉保义军的砲石车阵地,迟早玩完。
而在黄万敌这边带着骑兵冲出来的时候,一直驻扎在砲石车阵地西面,正百无聊赖嚼着柿饼的刘知俊,眼见敌骑如怒涛般涌出,非但不惊,反而咧嘴一笑。
他三口两口将手里剩下的柿饼囫囵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徐州脏话,随即弯腰,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丈八马槊,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上马!背旗!”
刘知俊大喊,接着双脚在马镫上一蹬,人已稳稳落在鞍上。
身后,八百飞虎军骑士早已按捺多时,闻令大喜,齐齐发出一声低吼,瞬间翻身上马。
沉重的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铿锵的金属浪潮,绣着飞虎的军旗被旗手猛地展开,迎着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