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时辰已到。”
赵怀安微微颔首,却抬手止住了身后准备发令的旗鼓。
再等等!
就在此刻,薄雾中,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先是一面白旗伸出,在晨雾中格外刺眼。
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洞的阴影中。
那人卸了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战袍,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柄长柄战斧,正是孟楷。
这位黄巢麾下五虎将之一,以“铁关锁”之名威震草军的猛将,此刻步伐沉重地走出宫门。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但每一步踏出,都格外缓慢。
在孟楷身后,随他一并出降的只有数百人,他们脸色灰蒙蒙的,身体微抖着,只有脊椎依旧挺着,维护着武人最后的尊严。
孟楷带着这些人,一路走到了距离保义军阵列百步处停下,他的身边,还站着李重霸。
此刻,孟楷双膝跪地,将战斧横置于身前,深深叩首,对着驴车上的赵怀安嘶哑喊道:
“败将孟楷,率残部请降!”
保义军阵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虽然晓得结果多半会如此,可大伙还是遗憾,毕竟军功没有了。
不过有些人看向那些巢军降卒有傲然,有轻蔑,但依旧有不少人感叹,也许这就是沙场武人的宿命吧。
赵怀安静静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按照常理,此刻应由军校上前受降,收缴兵器,清点降卒。
然而赵怀安却做出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忽然从驴车上一跃而下。
“大王!”
杨延庆惊呼一声,下意识要跟上。
赵怀安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竟独自一人,卸了腰间横刀交给身侧的史敬思,空着双手,大步向着跪在地上的孟楷走去。
晨风卷起赵怀安身上大氅,猎猎作响。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沉稳有力。
两军阵前,数万双眼睛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孟楷依然跪伏于地,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宽阔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直到一双战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抬起头。”
孟楷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与赵怀安相遇时,先是本能地一缩,随即又倔强地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无声对峙。
赵怀安看了他片刻,忽然弯下腰,伸出双手,不是去接那柄战斧,而是扶住了孟楷的手臂。
这个动作让孟楷愣了一下。
“起来。”
赵怀安说完,就手上用力,竟将孟楷从地上拎了起来。
孟楷站直了身子,几乎与赵大一般高。
可他依旧低着头,双手将战斧向前递出。
赵怀安没有接斧。
他反而伸出右手,重重拍了拍孟楷的肩头,铠甲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鄂北之战,你以三千步卒结阵,硬抗我麾下悍将刘知俊的七次冲锋,阵线纹丝不动。”
赵怀安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都听见:
“昨日在这望春宫,你率部死守宫墙,我军三次登城,三次被你杀退。孟将军,好一个铁关锁。”
“名不虚传!”
孟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羞愧,最终化为苦涩: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败?”
赵怀安打断他,转身面向那些陆续走出宫门、跪倒一地的巢军将士,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败了吗?”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所有人都拥入怀中:
“黄邺麾下,孟楷、费传古、李详三部最是精锐,而你这铁关锁,又是精锐中的精锐!转战南北,攻坚拔寨,诸藩大军闻你们名而色变,这是败吗?”
孟楷愣住了,他身后的巢军将士们也愣住了,许多人茫然地抬起头。
赵怀安大步走到那些降卒面前,目光扫过这些人:
“你们中间,有从曹州就跟着黄王的老弟兄,有转战千里、从岭南杀到关中的壮士,也有被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不得不拿起刀枪的苦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穿透人心:
“你们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要提着脑袋跟这个天下对着干?”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因为活不下去了!对不对?”
赵怀安的声音陡然激昂:
“关东连年大旱,朝廷的赋税却一分不减!中原水患,州府的催科却一日不停?他们吟诗作对,游山玩水,有谁管过百姓的死活?”
“你们拿起刀枪,不是想当皇帝,不是想封王侯!你们只是想活着!想让爹娘有口饭吃!想让妻儿有条活路!”
“这有错吗?”
最后这一问,简直是超出这些巢军的想象。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一个大唐的藩镇郡王,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全场死寂。
可正是这番话,却也让多少巢军降卒,泪流满面。
他们本以为投降之后,要么被坑杀,要么为奴为囚,从未想过会有人理解他们,会有人替他们说出心中憋了多年的苦楚。
是,所有人都说他们是贼,可有谁想过,他们一开始也只是想吃口饱饭。
孟楷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红着眼眶,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这是这位淮西郡王的表演的话,那他也愿意了。
而这边,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声音缓和下来,追忆回想:
“我赵怀安,寿州一个土锤,跟你们一样,也是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
“当时地方土豪欺杀了我父亲,我诸弟都小,家中就我一个,我不报此父仇,谁能报?”
“所以我拎着刀去追那些土豪,像杀鸡一样杀了他们!”
“仇是报了,我却也得亡命江湖,背井离乡。”
“我是受欺压而拔的刀,你们也是受欺压而举的兵,又甚不同?”
“不过我比你有点幸运,那就是我在最难最难的时候,难到快要撑不住了,有人带着我进了军中,让我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此后,我打过南诏,也在中原打过你们!之后在鄂北,在关中,我们都是在在战场上兵刃相见。”
“可我心里清楚……”
赵怀安环视在场这些抬起头看的巢军,也看到孟楷也看过来,他一字一句道:
“我们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吃着民脂民膏却骂百姓是‘贼’的蠹虫!”
“是那些只顾争权夺利、不管百姓死活的藩镇节度!”
“是这没有任何公义可言的世道!”
赵怀安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孟楷,目光如炬:
“孟将军!”
“今日你开城请降,不是贪生怕死,是为了给还活着的这些弟兄们,挣一条生路!这样的选择,比死战到底更需要勇气!”
“我赵怀安,敬重!”
说着,他忽然从孟楷手中接过那柄长柄战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却见赵怀安双手托斧,仔细端详着,斧刃已有多处细微崩口,斧柄上缠着的麻绳也被血浸透成了黑褐色。
这是一柄真正百战经年的大斧,就和它的主人一样。
可下一步,赵怀安却再次出人意料,他竟将斧子倒转,斧刃朝下,又递还给孟楷。
“斧,是你的武胆。这斧随你转战千里,饮过血,立过功,不该离手。”
说完,赵怀安盯着孟楷的眼睛,目光真诚而炽热:
“我赵大今日不要你的斧,我要你的心。”
孟楷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斧,又抬头看向赵怀安,这个转战天下六年的武夫,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而赵怀安将长斧塞到了孟楷的手里,随后对在场的降军大喊:
“愿意跟我干的,就留下。我保义军的规矩很简单,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愿意的,我发给路费,送你们回家,绝不为难。”
“但你们最好能将家人迁往淮西,这世道要乱了,我能保证的,就是我赵怀安一定能守护着治下!”
说完这些,赵怀安顿了下,继而大吼:
“但有一条,你们必须记住……”
他语气陡然严厉,厉声吼出:
“从今往后,你们手中的刀槊,只准对着真正的敌人!”
“对着残害百姓的贪官污吏!对着祸乱天下的军阀藩镇!”
“再不准对着无辜的百姓!再不准对着自己的袍泽!”
“能做到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孟楷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战斧,哭吼道:
“我孟楷,愿随大王!涤荡浊世,还天下太平!”
“愿随大王!”
“愿随大王!”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起初零星,继而汇聚成浪潮。
人心所向,什么是人心所向,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