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再次扶起孟楷,这次不是搀扶,而是把臂相扶,如兄弟般并肩而立。
“好!”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什么‘降卒’‘贼兵’,你们是我保义军的兄弟!是我赵怀安可以托付后背的袍泽弟兄!”
随后,他扭头望向保义军,大喊:
“兄弟们!看到了吗?”
“昨日他们是敌人,今日他们是兄弟!”
“因为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就是要让这天下翻转为正常的样子。”
“要让这天下,不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天下!”
“要让百姓,能安安心心地活着!”
后方的保义军实际上根本听不清,可前面一排的各队排头武士,全都听明白了。
他们率先大吼:
“呼保义!”
“呼保义!”
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如海啸般响彻云霄。
赵怀安站在两军之间,左手把着孟楷的手臂,右手高举。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薄雾,金辉再次撒向了这片望春宫,几有一种悲壮而雄浑的美。
……
赵怀安需要这些巢军。
和很多人以为的不同,那就是大部分人普遍都瞧不上巢军的战斗力,即便是一些精锐,也觉得他们乏耐战,不是什么好兵。
但赵怀安却晓得,这些黄巢麾下的兵马,却是天下最庞大的武人资源。
在历史上,五代十国中,能开创一番基业的,无一不是有自己的基本武力盘。
以李克用来说,那就是沙陀和代北的武人们,这些人是他和他儿子依赖的核心。
而朱温呢?虽然说是宣武军节度使,但实际上他在宣武军中只是提拔了部分牙兵子弟为亲从,以站稳宣武。
真正让他成长为能对抗中原群雄的,就是靠黄巢的遗产,也就是这些百战精卒。
后来直到这些人凋零了,朱温在后期才弄不动李克用,因为李克用麾下的代北武人,他依靠的是一种游牧的生产生活方式,所以不缺精锐武人。
可在中原呢?一个精锐是练不出来的,全靠尸山血海跑一遍。
懂不懂打仗,不重要,你打多了,还活下来,那你就会打了。
战争是最讲经验的地方,教条和理论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而剩下的呢?其实都是靠地方的藩镇牙兵资源,如高骈麾下带去的淮南牙兵,或者是忠武军分裂出去的诸势力。
但这些都因为基本武力盘小,实际上是不具备气吞天下的实力的。
而现在赵怀安就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现在麾下精锐大概在三万,其中两万就被他带在关中,一万在寿州淮西。
可这三万精锐,几乎是赵怀安搜罗了一切手段,才形成的。
保义军最早的精锐本兵来自于忠武军、西川边军,还有当时的一些防秋兵。
后面又补充了康定地区的骑士,还有沿江南下吸收的沿江部落武士,最后又以大别山棚为基本盘,构建了最早的保义军。
之后,赵怀安通过历次大战,不断吸收中原诸藩、京西北诸藩,太原诸藩的精兵,这才有了如今三万精锐的规模。
可以说,赵怀安全部都是拿来主义,就是直接把本就是精兵的武士,改头换貌,吸纳进他搭建的保义军体制里。
但这样搞下去,基本上能吸收到的,都被吸收完了。
毕竟,精锐武士可不是韭菜,割了一茬还长一茬。
所以后面赵怀安要想再扩充实力,就需要自己培养,让孩子从小习武事,然后花费巨量资源,培养其成为一名武士,再通过战争筛选他们。
但这里面的困境是哪里呢?
那就是赵怀安没这个时间,培养,那是以后的事。
而现在呢?久经战事的,见过血的,现在就有,那就是此刻黄巢手上的精锐。
此外,这些人关系还简单的,不像那些藩镇牙兵,各个和地方勾连深,贻害无穷。
所以赵怀安将吸收这些长乐坡阵地的巢军,当成头等大事。
如果收复长安是名,那这数万巢军精锐,就是利!
但为何此时的巢军却表现得如此不堪呢?一点都没有精锐的样子?
其实这和黄巢的处境有关,那就是他没办法占据一方,真正坐下来。
最后选择坐了,却又选了个最不该坐的长安,引来诸藩围攻。
黄巢虽然有治理地方的能力,但用兵又惯于取巧,不敢血战,而城池又非血战多日不可得;他不肯血战,就拿不下城池,也就无法建立基地;
而没有根据地,就只能走一路看一路,东一枪西一刀,部队没时间休整,也没有兵源、物资持续补充,再加上,后期对军纪的松懈,御下不严,精兵也被带成了弱兵。
可黄巢不具备的条件,他赵怀安都有。
只要回到淮西,以芍陂之粮养半年,足食足兵,以严苛军法勒令,补充老军精锐作为骨干,这些黄巢精锐的战力必然脱胎换骨。
这一点实际上在所有农民起义中,都是反复验证过的。
比如新莽末年,铜马军之于刘秀。
更始帝刘玄入洛阳后,河北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等部起义军,拥众数百万,声势浩大。
刘秀持节北渡,虽初至时仅单车临河北,却能以信义收服人心,又得耿弇、吴汉等幽州突骑为辅。
他先破邯郸王郎,再以精兵为骨干,对铜马诸部“且战且招”,最终在馆陶、蒲阳等战中收降铜马主力数十万众。
当时,刘秀不杀降帅,反令诸将各归营勒兵,自乘轻骑按行部阵,示以赤诚。
降者皆服,相谓曰:
“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
刘秀遂尽封其渠帅为列侯,而将降卒分隶诸将,得其精兵,故关中号刘秀为“铜马帝”。
这支以河北流民为主体、经整编历练的部队,成为刘秀平定陇蜀、再兴汉室的核心武力。
还有东汉末年,青州军之于曹操。
初平三年,青州黄巾军百万攻兖州,杀刺史刘岱,曹操临危受命,以奇兵破之于寿张,追至济北。
时黄巾军兵皆精悍,但“群辈相随,军无辎重,唯以钞略为资”。
曹操知其可用,乃设奇伏,昼夜会战,终逼降其众。
他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择其精锐者,编为青州兵。
曹操以夏侯惇、曹仁等宗族将领统之,以严明军法约束,配以屯田之粮养之,又以缴获的军械甲胄武装之。
这支军队从此“战必为先,死不旋踵”,成为曹氏扫荡中原、北破袁绍的主力。
而在本朝之前的隋末乱世,亦有瓦岗军之于李密,河北义军之于窦建德,江淮义军之于杜伏威的故事。
李密收瓦岗,以洛口仓之粟养之,立蒲山公营,择骁锐者编为内军,号“八千劲卒”,遂能围困东都,威震中原。
到现在的唐末,也说了,如朱温的军中骨干多出自黄巢老军,而其麾下精卒在朱温的整训后,成为横扫中原的支柱。
其实,到了更后世一点,这种就更多了,甚至在晚明的时候,能扶保大明社稷的,反而是此前李自成、张献忠麾下的精锐老营。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这些义军的特制决定的,只要遇明主整训,便可脱胎换骨。
普遍来说,义军的生存韧性极强。
能从尸山血海中存活下来的,皆是适应力、意志力远超常人的精锐。他们经历过最残酷的淘汰,深知生死之道。
还有就是实战经验丰富。
长期流动作战,练就了敏锐的战场直觉、灵活的应变能力,这是任何操场所不能练就的。
而恰恰名将就是这样来的。
最后还有一点也是很多人常忽视的。
那就是越是颠沛流离的,越是尝尽苦难的,就越渴求一个稳定的体系、一个可信的领袖、一条看得见的出路。
一旦得遇明主,归附之心往往比寻常官军更为坚定,他们对归属和秩序的渴求,是别的群体都不具备的。
就比方说保义军治下吧,说实话,赵怀安下面的百姓不一定对他有多么深的信念,因为他们的生活没有动荡过,所以反而见不到赵怀安做出的努力。
反倒是那些过惯苦日子的,这才晓得赵怀安这样的一个明主有多伟大。
这不是什么养了白眼狼,这就是人性如此。
此外,赵怀安吸纳这些巢军精锐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需要这些反体制的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