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压抑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般喷薄而发!
埋伏在林地边缘的一百三十四名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流,跟随着那面猩红的营旗,怒吼着冲向敬章寺的山门。
傅彤一马当先,左手擎着沉重的大盾护住身前,右手紧握横刀,大步流星地踏过枯草和坑洼的土地。
甲叶随着他的奔跑哗啦作响,冰冷的金属摩擦着他内衬的衣衫,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寺墙,以及……
墙头骤然出现的、密密麻麻的巢军身影!
墙头上,刚刚奔马至东墙的旅将王千,举起手里的横刀怒吼着:
“放箭!”
瞬间,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墙头泼洒下来!
箭簇破空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
“举盾!继续冲锋不要停!”
傅彤将身体尽可能缩在牌盾之后,一边快速狂奔一边大吼。
冲锋的队列中立刻响起一片“笃笃笃”的沉闷声响,那是箭矢钉入木盾的声音。
还有一些箭矢砸在了甲胄上,几乎无法对这些披甲士造成任何伤害。
以保义军的制甲技术,除非是二石以上的角弓,用破甲长锥箭头抵近三十步射击,几乎是无法洞穿保义军的甲胄的。
什么是军国重器,这就是军国重器!
此时保义军所在的位置是章敬寺的坡脚下,这里有一处山门,专门让香客下马、下辇,以及香客们的仆隶等候休息的地方。
而从山门往上,大概要走二百步左右的台阶,每五十步会有一个山平台,然后一路往上才是寺庙大门。
而这寺庙主体建筑大概有多大呢?差不多有四千一百三十余间殿宇,而现在的紫禁城却只有一千出头,也就是说章敬寺竟然比明清两代的皇宫还要大。
而如此规模宏大的章敬寺自然也不是一般寺庙。
它是长安城东郊一片最大的皇家寺院,是代宗皇帝为了追念章敬皇后吴氏而建。
当时大宦官鱼朝恩都将自己在东郊的一处别业捐出来建这皇家大寺,而为了追求极致壮丽,甚至还拆毁曲江亭馆、华清宫观楼以及百官官署、将相旧宅,取其建材用于寺院营造。
如此宏大的寺庙一建就建了三年,耗费万亿钱,要晓得当时国家刚刚经历过安史之乱的摧残,北方百废待兴,财政正捉襟见肘。
而章敬寺一旦建成,代宗皇帝又一下子敕度僧尼千人,后来德宗更是在此受菩萨戒。
禅宗大师怀恽也于元和三年驻锡毗卢遮那院,使得洪州宗在北方大兴。
净土宗四祖法照曾在此编撰《净土五会念佛诵经观行仪》,佛经翻译家悟空则将印度佛牙舍利供奉于寺内。
总之,这是一处真正高僧大德云集的十方庙丛,与青龙寺、安国寺那两个皇家寺庙齐名。
后来在武宗毁佛时,这三座寺还一同被划为内园得以留存,使得章敬寺的名气和规模就更大了。
不过这么大的寺庙自然不是只为了给老母亲纪念用的。
实际上,这里算是大唐皇室的一处非常重要的礼制场所。
寺内设有专门的宗教功能院落,比如净土院、毗庐遮那院。
其中净土院是高僧法照宣讲净土法门的场所;毗庐遮那院则用于安置天下名僧大德,然后每逢皇室诞辰等重要日子,还会在此举办修斋度僧等大型宗教仪式。
而设在外头的行香院,唐代宗亲曾亲临寺院度僧尼千人,百官也会到寺内行香,还会举办皇家祭祀、百官朝礼等大型活动。
同时,如吐蕃的使者来长安,也会被带来参观,可见这章敬寺是一处展现大唐最高智性的奇观场所。
当然,某种程度上,这里也被视为大唐底蕴的一处地方。
相传唐代悟空求得的佛祖真身佛牙舍利藏在这里,只是一直没人能发现。
但不管如何,当来自吐蕃的番僧们来到这样一处皇家庙宇,当会感叹吐蕃和大唐的国力差距之大。
不过,这一些皆成了过去,此刻的章敬寺已然是一处战场,并且率先开启了这场长乐坡的决战。
当然,这也不是章敬寺第一次沦为厮杀场,当年朱泚叛乱时,骆元光就曾率军驻守章敬寺护卫德宗。
毕竟,与其说这章敬寺是一处寺庙,不如说是一处巨大的堡垒。
既有钟楼传递信号,又有四十八处单独的院落可以单独防御,一处被攻破了,还有下一处,简直和海船的分水舱一样。
而现在,攻打这么一处庞大的建筑群,带头的就是傅彤和他的一百三十四名甲士。
所以从坡上的巢军视野里看,那些坡下的保义军,几乎就是一小团黑影。
可就这一小团黑影,此刻正势如破竹攻入山门下的壕沟内。
……
傅彤一马当先,牌盾护住身前,冲向山门前的壕沟。
沟宽近丈,里面竖着一排排尖刺木桩。
一丈差不多三米,披着厚重铁甲的傅彤就是飞也飞不过去,但他早就有准备。
他先是站在原地,和后面汇过来的五个甲士一并组成了一座盾墙。
然后,傅彤扭头对后面大吼:
“架壕桥!快!”
他身后的队伍中,几名手持专门器械的力士迅速上前。
他们携带的并非长梯,而是更短、更结实的简易壕桥车或厚实木板。在同伴牌盾的掩护下,他们奋力将这些跨越装置架设在壕沟之上。
壕桥刚架设好,傅彤率先踏上木板,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壑里。
他迅速稳住身形,三步冲到对岸,后面的甲士没有动,而是继续举着牌盾,然后对后面大吼:
“过沟!快!快!快!”
而前方,刚刚在壕沟后站定的傅彤,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等后面的部下们汇聚过来。
整个过程非常快,几乎是五六个呼吸下,壕沟后面就已经站稳了十人。
他们在傅彤的带领下,迅速以三面大盾在前、两侧辅以小盾,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型牌盾阵。
随后几乎没有丝毫停顿,这支小阵就立刻向着前方,也就是山门方向迅速移动。
就在傅彤他们冲出不到二十步,侧前方一处通往山门的坡道上,一名巢军的卒长,带领本部百人守在这里。
他就是一个愣神的功夫,生生看着这股保义军如此轻易地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大惊失色。
他深知若让这股精锐在壕沟后站稳脚跟,后续敌军便会源源不断涌来。
于是,这卒长不等上面的旅将传令,就自作主张抽出横刀,厉声喊道:
“弟兄们!随我来!把唐狗都赶下壕沟!”
“杀!”
说完,就带着身边的百人队冲了下去。
这些人中,披甲的大概有二十多人,剩下的都是穿着皮甲,手持步槊和横刀就嚎叫着从坡道上俯冲下来。
之所以如此,不是这些人想死,也不是他们缺铁铠,就是因为这些人压根不想穿。
我们以为穿铁铠作战是人人想要的,但实际上,大部分人是抗拒的,因为这东西太沉了,甚至战场的生存能力还不如轻兵。
为何?
因为铁铠,他穿着逃得慢啊!
所以即便上头三令五申让这些人穿铁铠,可大伙不是这个有痱子,那个体虚。
其实这就是巢军。
你说他们是精锐吧,他们还真是,因为他们刀枪用得精熟,战阵经验也丰富,可这些精锐吧,你却不能高估了。
因为他们普遍缺乏军心!普遍缺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气。
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既然是经验丰富的,那自然就是老卒,而随王、黄这么久还能活着的,哪个不是脚底板抹了油的?
这就是他们的生存策略,而且已经越发加深固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