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傅彤部所在的营地里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不用号角催促,二十多顶帐篷的帘子次第掀开,一名名早已醒转的武士沉默地钻出,迅速开始披挂甲胄。
铁甲碰撞的铿锵声、皮索勒紧的吱嘎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队将、什长们压低了嗓门的指令和催促。
火头军已经熬好了滚烫的粟米粥,每个士卒都分到了一大碗,就着冰冷的腌菜,大口吞咽下去,为即将到来的厮杀积蓄体力。
也许这是今日唯一一顿热食了。
傅彤早已穿戴整齐,站在营地的空地上,看着他的儿郎们快速集结。
赵长耳正帮着一名年轻武人束紧胸甲的系带,嘴里低声骂着:
“狗日的,绑紧点!想让人一刀给你捅穿喽?”
那武士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重新勒紧。
另一处,几名老武士互相检查着对方的装备,确保每一个搭扣都牢固,每一片甲叶都归位。
和那些战场经验还没那么丰富的年轻武士相比,他们的装备更加个人化,很多都是找的光州本地的铁匠打制的。
这倒不是瞧不上军中配发的,而是军中的武器都是制式的,可人的身体条件不一样,有人手长,有人臂短,所以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合适。
而军中这些善战老武士们,不晓得多有钱,自然是置办得起一些趁手的兵刃,这会大小短兵全都扣在身上。
不过甲胄这些都还是军中发的,外头可不敢打甲,但甲胄也是可以找人改尺寸的,总之,这些老武士们的甲械装备不说最好,但绝对是最适合他们的。
而有些时候,战场的一瞬,可能就取决于此。
寅时正,队伍已基本集结完毕。
各队清点人数,检查装备,确认无误后,队将们纷纷跑到傅彤面前低声禀报。
傅彤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面庞,这些人每一个他都认识,他们的家里在哪里,傅彤也清楚,他们家中有哪些亲人,他也清楚。
所以傅彤和这些人的关系,不仅仅只是营将和士卒的关系,更是兄弟,邻居,忘年交。
他们超越了一般募兵制的那种单一雇佣关系,而是结成了一张张熟人网络。
傅彤这些营将们的家都挨着这些人的宅屋,双方亲属日常就经常走动。
而他部下的这些人,也不是那种单纯当兵吃粮的,他们是真在保义军中有归属感。
有人会说,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吃谁的不是吃?还吃出感情来了?
但实际上,吃谁的粮还真的就不一样,而且差距巨大!
就如保义军来说,他们每个人都晓得自己的路在哪里,归宿在何处。
他们的心和身体都能在这个乱世中得到安置。
他们被保义军庇护,同时,他们也守护着保义军。
这样的一支军队,你能叫它什么?
此刻,傅彤已经没有了再多的话了,只是挥了挥手:
“出发。”
随后,傅彤就披着铁铠,和全营吏士们一道负重行军。
这一次赶往既定战场大概有五里路,这点距离对于保义军的精锐武士来说并不算什么。
在日后的二战时期,德军的日常操练就是负重六十斤装备行军六里,不过在赵怀安还没穿的那会,德军再以这个项目训练,就已经成了能死人的高危项目了。
而对于此时的晚唐武夫来说,就是靠着糙米、麦饼、大豆还有偶尔的肉食,他们就能保持极其优秀的体能。
因为越是只能靠体能的时代,就越会激发体能的潜力。
更不用说,保义军的营养供应充足,大量从河里捕捞的鱼虾全都进了这些人的肚子里。
还有日常就以科学训练,长距离拉练和短距离冲刺,使得这些武夫们各个心肺功能强大。
就这样,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淌出了尚在沉睡的坞壁。
没有火把,借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士卒们沿着早已探明的崎岖小路,向西北方的章敬寺潜行。
一路上,只有甲胄不可避免的撞击声和偶尔踩断枯枝的声响,所有人鸦雀无声。
傅彤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边是赵长耳和几名精锐的牙兵。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前方的动静,或是借助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观察远处章敬寺方向的轮廓。
晨雾如同轻纱般在林间和田野上弥漫,为这次隐秘的行军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但也增加了前方敌情的不确定性。
因为路尤其崎岖,所以这五里的路,傅彤他们大概走了三刻左右,比正常要慢一刻。
等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章敬寺那高大黝黑的院墙轮廓,已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傅彤抬起手,整个队伍立刻停了下来,并以什为单位迅速依托地形散开,隐入道旁的树林和土坎之后。
傅彤趴在一处土坡后,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寺院。
寺墙果然如周都将所言,高厚异常,墙头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
寺门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再往前,隐约可见一道黑布隆冬的壕沟。
他招来赵长耳和几名踏白,低声吩咐:
“带几个人,从两侧摸近些,看看壕沟的宽度深度,墙头守备情况,有没有暗哨。记住,万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
赵长耳点了两名身手敏捷的老卒,让他们随踏白们一起行动,然后又悄咪咪地隐在了一处灌木丛中。
傅彤则回过头,望向身后中军应该出现的方向,等待红旗出现。
只要后方亮起红旗,他就会立刻带领兄弟们冲出去,拔掉壕沟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