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跌,傅彤站在坞壁的望楼上,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眺望西方。
那里是望春宫的方向。
天际隐隐泛着橘红的晚霞,傅彤正想着白日在都将大帐的事情。
……
帐内,傅彤正襟危坐,和身边的张劼、周琼、马武、杨茂四人,一道将都将周德兴簇拥在中间。
周德兴的声音低沉,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中军大营送来的令书:
“军令已下!”
“明日卯时,我部为主攻,陆仲元部为侧翼策应,合力向望春宫外围要冲,章敬寺,发起进攻!”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用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标着章敬寺的位置:
“此处,位于望春宫东北五里,扼守通往宫城的主道一侧高地。”
“巢军在此设砦,寺墙高厚,必设有弩砲、滚木,驻有重兵。”
“拿下它,就等于在望春宫的侧翼插进一把尖刀,能极大牵制敌军,为主力攻打望春宫敌阵创造战机!”
周德兴的目光扫过帐中诸营将,最后落在傅彤身上:
“傅彤!”
“末将在!”
傅彤立刻挺身抱拳。
“你营为明日先锋!拂晓前潜行至章敬寺东侧林缘待命。”
“卯时正,见我中军红旗扬起,便率先发起突击!务必以最快速度,夺占寺外壕沟,为后续步队打开通道!”
“末将遵命!”
傅彤沉声应道,心头沉重。
攻砦先锋意味着最先接敌,承受最猛烈的反击,伤亡往往也最重。
但他作为周德兴麾下老卒最多的营头,必须要承担这个责任。
周德兴又看向张劼、周琼二营将,吩咐:
“张大、周六!”
“末将在!”
二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各率本部铁甲重步,紧随傅彤营之后,一旦前军打开缺口,立刻投入战斗,张劼部攻寺门,周琼部压制墙头,务必一鼓作气,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得令!”
“马武、杨茂!”
周德兴继续分派任务:
“你二人所部为我中军预备队,随我坐镇中央,视战况投入,专司堵截巢军可能从望春宫方向来的援兵,并随时准备接应前方!”
“明白!”
两人抱拳领命。
周德兴他们都在衙外诸都都是排名靠前的,就是因为麾下有大规模的陌刀甲士,麾下五个营将也是敢打敢拼的。
傅彤不用说了,一刀一枪杀到的营将。
那张劼是忠武牙将出身,和李简、华洪他们一批投奔赵怀安的。
周琼此前是泰宁军的牙将,随康怀贞、阎宝一起投奔的保义军,这人还是骑将出身,现在在周德兴这个都里,也管着三十骑,是诸营最多的骑军力量。
马武是兖海军出身,是当年邛州大败退的时候,赵怀安收到军中的,因为和周德兴是旧识,所以就一直带在身边,是核心臂膀。
而最后那杨茂,更是赵怀安当年收的第一个门徒,这个夷人少年在义社中学习了三年文武,一外放就是营将。
可军中却没有不服的,因为就义社郎这个身份,就是最强的背书。
总之,周德兴麾下诸营,各个武勇有来历,这就是衙外都战力前排的含武量。
……
傅彤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目光转而投向西北方的丘陵,那里渐渐要被暮色吞噬,而明日要攻打的章敬寺就隐藏在那片阴影之中。
明天的战斗绝不会轻松。
踏白已经哨探清楚了章敬寺敌军的情况,驻扎在那里的是巢军五虎大将之一的赵璋的弟弟,赵珏。
他和此人打过交道,那时候还是保义军进入中原,攻打曹州城的时候,当时这个赵珏就已经展现决强的战斗风格。
现在他据寺而守,又是保卫其核心阵地望春宫的外围,必会拼死抵抗。
更不用说这人是赵璋的弟弟,所以驻扎在望春宫的赵璋肯定是要救援赵珏的。
当然,也许这也是上头要先对章敬寺发起进攻的原因吧。
但是……
傅彤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横刀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他想起周德兴最后的话:
“此战关乎全局,望诸君奋勇向前,扬我保义军威!待克复望春宫,我必为诸位向大王请功!”
“功不功的……”
傅彤望着远方,低声自语:
“明日,不知又有多少弟兄,要埋骨在那章敬寺下了。”
但他眼神随即变得坚定。
既为武人,就当以马革裹尸还。
自从那年双流投军,从邛州仓廪的生死搏杀,到转战南北,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傅彤早已将生死看淡。
能从一个农家子做到如今统率数百人的营将,靠的不是苟全性命,而是每一次都豁出命去搏杀。
大王待他们这些老弟兄恩重如山,都将更是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明日之战,正是他报效之时。
就在这时,后面,赵长耳已经嬉嬉笑笑地在下面喊了:
“营将,烧猪烤好了!你再不去,就要被韩四他们,一人一口造没了!”
傅彤转身,看着下方空地上看着自己的众兄弟们,哈哈大笑,大手一挥:
“吃!休说一人一口,就是一口一只猪,我也高兴!”
“今夜,咱们就养精蓄锐,明日沙场扬威!”
众吏士哈哈大笑。
……
……
“娘的,总算见着点荤腥了!”
赵长耳撕咬下一大块连皮带骨的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即便这肉烫得他直吸凉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他旁边的几个老卒更是狼吞虎咽,尤其是黑郎,真恨不得就是一口一只猪,仿佛要将多日行军的辛苦和对明日战事的恐惧忐忑,都就着这顿肉给吞下肚去。
傅彤也拿着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猪肋排,用力啃着。
肉确实不算有多肥美,甚至有些难嚼,但那久违的肉香和盐巴的味道,却极大地慰藉了肠胃和心神。
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酒,有肉无酒,这肉有点浪费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头猪是都将特意从本就不多的军储中拨出来的,为的就是让明日要打头阵的弟兄们肚子里有点油水,身上多几分力气。
再发酒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众人围着篝火,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嘴里的吧唧声,还有一些人莫名的傻笑,都让夜晚的气氛有些异样的沉默。
大伙也不像往日聚餐时的喧闹,每个人都埋头专注于眼前的肉排。
傅彤吃完手中的肉,将骨头扔进火堆,看着它瞬间被火焰吞没。
他拿起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大口茶水,冲下喉咙里的油腻。
然后,他环视了一圈围坐在火堆旁的弟兄们。
“都吃饱了?”
傅彤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饱了饱了!”
“多谢都将赏肉!”
“该谢谢大王!”
“对!大王万岁!”
众人纷纷应和,用袖子或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渍。
傅彤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众人:
“吃饱了,就都给我打起精神!”
“明日之战,凶险异常,但功勋也同样诱人!”
“都将和大王都会看着咱们,死去的弟兄们也看着我们!”
“我傅彤别的不敢保证,只一条:明日,我冲在最前!”
“要死,我傅彤第一个死!但要活,咱们就一起砍下贼将的脑袋,挣他个封妻荫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决绝坚定,火光跳跃着,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营将放心!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而且,如何让营将你先冲!俺赵长耳还没死呢!”
赵长耳第一个吼了出来,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最先发声。
无怪乎傅彤这么多年,一直拉着他进步,这人的确有进步的本事。
“对!不怕!”
“杀他娘的!”
“明日,俺就第一个冲!谁他娘的都别和我抢!”
其他士卒也纷纷低吼着响应,原本有些沉郁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属于武人那种阳刚到极致的热血,就在篝火旁弥漫开来。
傅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忽然拉住了赵长耳的手,后者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抽回,这个时候就听傅彤大喊:
“今日有肉无酒是遗憾,但岂能没有歌舞!”
“我保义军好汉子们,杀人,跳舞,玩女人!一样不能差!”
“来,咱们举起手,跳吧!记住这个夜晚!跳吧!记住你手里拉着的兄弟!”
“来!”
就这样,夜色下,篝火旁,一百三十四名保义军儿郎,手拉手踏歌,乐器小能手黑郎弹着刚刚学会的胡琴,兄弟们甩手高唱着:
“……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
“哎,嘿呦!”
……
烧猪终有尽时,歌舞也会结束。
当大伙大汗淋漓地看着傅彤,后者笑着说道:
“行!痛快!”
“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寅时一刻,准时出发!”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不再围着篝火,而是各自返回营地,最后一次擦拭刀枪,整理弓矢,检查弓弦。
然后,大伙便抱着兵器,回到帐篷中,靠着背囊或彼此依靠,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傅彤也回到帐内,将横刀放在身边,闭上眼睛。
帐内火盆的暖意烘着他的侧脸,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