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啃完最后一口,随手将梨核一丢,用甲胄下昂贵的蜀锦内衬袖子抹了把嘴,目光这才懒洋洋地投向坡下正乱哄哄整队的草军骑兵。
“啧,看出来是精锐啊!”
他咂咂嘴,语气里听不出紧张,反倒有几分品评的意味:
“从那么急的水里硬淌过来,黄邺手下倒也不全是废物。”
可这旁边的骑士倒是着急了,问道:
“杨押衙,贼骑这是要奔着韦都将的后背去,咱们要不要拦一拦?”
被称作杨押衙的,正是保义军中横勇无敌,十荡十决之猛将,杨延庆。
听到这话,杨延庆抬手打断:
“拦?今日叫咱们碰到了,就是这些人命歹时乖!”
“走!”
说完,杨延庆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马槊,光芒在槊剑上流转,他拍了拍躁动的白马脖颈,“桀桀桀”狞笑,接着声音陡然提高,大吼:
“弟兄们,贼骑刚过河,人困马乏,正是破敌之时!随我建功立业!”
“喏!”
十余骑轰然应诺,纷纷提起马槊,抽出角弓。
而在坡后,二百多休息好的保义军骑士也纷纷上马,举起马槊和旗帜。
杨延庆将马槊平举,槊尖直指正从坡下不远处掠过的草军骑兵侧翼,大喝一声:
“保义军,杨延庆在此!鼠辈安敢!”
“诸军,随我杀……!”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如同一道白色闪电,从土坡上俯冲而下,直插李存部队的腰肋!
身后十余牙骑紧随其后,片刻后,二百多保义军突骑出现在山坡,随后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冲向巢军!
……
杨延庆的目标明确至极,正是巢军骑阵因渡河而略显脱节、最为薄弱的侧翼中部。
他胯下白马四蹄翻飞,速度在俯冲中提升到极致,人与马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柄离弦的银白重箭。
阳光照射在他那一身亮甲上,让杨延庆此刻光芒万丈。
本来还在奔行的巢军骑士,压根没想到那边坡后面藏了一支骑兵,纷纷怒骂之前探路的十来人是个废物。
其实这些人也冤,他们本身就一路泅渡过来,甚至去哨探都是他们自己做的,看到有十来骑逡巡不过来,就已经不错了。
可有时候,这事啊,你不办真的比你办了要好。
因为有这句情报,李存就没发哨马再去探,实际上,这李存也是昏了头,也是一门心思就去奔浐水桥。
现在说一切也都晚了。
在惊觉坡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敌军骑士后,这些巢军骑士也只能在一片惊呼与怒喝中,试图拨转马头,举起马槊迎击这突如其来的侧袭。
然而,杨延庆太快了!
首当其冲的一名草军骑士,刚举起马槊,便被杨延庆后发先至的槊尖精准点中胸口。
那精良的铁甲在杨延庆的马槊面前如同纸糊,槊尖透甲而入,随即杨延庆手腕猛地一抖一挑,竟将那名体重连甲超过两百斤的骑士整个人甩飞了起来!
那骑士被马槊贯穿胸膛,剧痛之下尚未断气,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便砸在了后面一群骑士身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被甩飞的骑士与后方躲闪不及的同袍撞作一团,人仰马翻,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胯下战马嘶鸣一声,杨延庆手臂一振,槊剑上的鲜血就被甩飞,只留寒芒一点,滴血不沾。
这一幕着实骇住了在场不少巢军骑士,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没敢上前。
“哼!”
趁着敌人这瞬间的呆滞与混乱,杨延庆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通心意,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四蹄发力,速度再增三分!
他根本不给敌人重整旗鼓的机会,马槊如毒龙出洞,或刺或扫,继续向前猛突。
左侧一骑刚举起骑盾,杨延庆槊尖一颤,绕过盾牌边缘,精准地刺入其腋下甲叶缝隙,手腕一拧,便将其挑落马下。
右侧一名骑将模样的骑士试图组织抵抗,大声呼喝。
杨延庆看准时机,马槊一个迅猛的横扫,槊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将其首级从脖颈上铲飞!
那头颅飞上半空,无头的尸身兀自在马背上僵立片刻,才喷涌着鲜血栽倒。
但杀了这将后,反而激起了附近几个草军牙骑的死战之心,他们纷纷怒吼着撞了过来。
就算不敌,也要用战马撞飞这人!
可在杨延庆的眼里,你死战不死战,根本没有区别。
当左侧一骑挥刀砍来时,杨延庆甚至看都不看,马槊刚从一贼军的嘴巴里抽出,就借着回收的势头,将槊尾配重的铜球如同流星锤般横扫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铜球直接砸碎了旁边一匹战马的头颅!
马连悲鸣都未能发出,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下,旋即被后续跟进的保义军铁蹄踏成了肉泥。
太猛了,在杨延庆的马槊下,众生平等,因为都是一合被杀。
此刻的杨延庆,豹皮坎肩已被敌人的鲜血沾满,随后在剧烈厮杀中滚落在地。
他手中的马槊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砸飞头盔连带着天灵盖,敲碎挥舞兵器的臂骨,铲飞一颗颗惊恐扭曲的首级……
所过之处,直接就是一地残肢断臂。
而扈从在他身边的骑士们,实际上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马蹄去结束满地的哀嚎。
当然,杨延庆能有如此杀伤力,固然是其人勇猛无双的结果,也和他选择时机、从侧面切入骑军有关。
而且那些外线的巢军骑士因为悚然于出现的保义军骑兵,纷纷勒马试图转向。
可最后方向还没转过来,速度却也没了,如此面对奔驰如电的杨延庆,可不就是待宰的羔羊了!
到这个时候,杨延庆终于冲到了对方的大旗下,陡然一名骑士从侧面试图以长矛刺击白马脖颈。
杨延庆呼啸一声,白马灵性地一个侧移,让过矛尖。
这是第一次,杨延庆选择放过此人,因为他的前方,那黄邺的骑大将李存就这样发怔地驻马于大旗下。
杨延庆这次哼都不哼了,纵马奔去,随后猿臂轻舒,竟在二马交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把将李存从马背上生生夹了过来,然后牢牢箍在自己的腋下!
李存拼命挣扎,双腿乱蹬,杨延庆却浑若无事,单手持槊继续向前冲杀。
随着后方的保义突骑浩荡杀下,已经被卷得乱作一团的巢军骑士在速度和马槊下,轰然崩溃。
大部分的巢军骑士都奔向了北方,却不想,那边也有一支庞大的骑兵压了上来。
前来的,正是要支援浐水桥的刘信及其八百突骑。
见到这么一份军功从天而降,刘信大喜,随后指挥部队开始追击绞杀。
此时,已经浴血杀出阵的杨延庆,低头便去看腋下的李存。
却见这人已经是眼球暴突,口鼻溢血,整个脖子都耷拉在他的腋下。
这名本该在历史上成为后梁武宁军节度副使的骑大将,就这样被生生夹死在了浐水边。
此刻,杨延庆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
旁边的骑伴当已经被杨延庆的勇武折服得五体投地,果然不愧是大王身边的虎将啊!
这会就好奇问了句:
“押衙,有甚可惜的。”
杨延庆耸耸肩,将那李存扔到一边,说了这样一句:
“可惜我小杨不是用青龙偃月刀的,不然谁不说我一句!关公在世?”
那骑伴当没听过他们家大王的《三国演义》,自然不晓得此刻杨延庆实际上已是高兴得不得了。
听了这会,这人沉默了会,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
“押衙,你的豹纹坎肩掉了。”
杨延庆愣了下,连忙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