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杨延庆如何卑微地去找自己的那领豹纹坎肩。
那边,就在刘信所部骑军刚刚肃清残敌,浐水河畔的血腥气尚未被秋风吹散,一种更深沉、更宏大的震动从北方传来。
这震动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带着一种庄严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节奏。
它与浐水潺潺的流淌声、秋风掠过枯黄芦苇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共同充斥着天地。
包括杨延庆在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北方天际的景象所吸引。
时值巳时,秋日的太阳正要升到最高,光线也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尘埃,照见万物本质。
就在这顶光下,北方浐水与灞水交汇的平原尽头,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先是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将远方的树林与土丘揉碎成晃动的虚影。
随即,一片银灰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下弥漫开来,像是无数面铜镜在同时反射阳光。
渐渐地,这团巨大的光彩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彻底看见,那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支无边无际的赤色浪潮横亘在这七里宽的河间地上。
浪潮的最前方,是无数面高高竖起的、沐浴在大日下的旗帜。
那熟悉的绛红色军衣,在光辉的勾勒下,仿佛不是布帛,而是燃烧的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秋风愈发紧了,卷起河滩上的尘土和落叶,却吹不进那支军队,反而将他们的旌旗吹得猎猎狂舞,如同一片赤色的森林在风中怒吼咆哮。
而队伍行进扬起的烟尘,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远远望去,竟仿佛这支军队是从天际踏云而来!
“咚!咚!咚!咚!”
雄浑有力、节奏分明的战鼓声如同雷鸣,忽然从北方滚滚而来,瞬间就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杂音。
伴随着鼓点,是无数面巨大的军旗在指引方向。
最前方,是如云的羽骑哨探,往来奔驰,控制着大军行进的速度与间距。
紧随其后的,是一排排、一列列肩扛步槊的重甲步兵,步槊如林,斜指天空,森寒的槊剑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光芒,甲叶碰撞之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浪潮。
“哗啦……哗啦……”
连绵不绝,经久不息。
在这片赤色浪潮的中央,一面插入天空的大纛上,写着“呼保义”三字,而在旗下稍矮一点的,才是“淮西郡王”的应旗。
大纛之后,是更多飘扬的将旗、营旗,他们代表着一个个威名赫赫的营头:
拔山、金刀、赤心、飞虎……旗帜连绵,仿佛没有尽头!
这支大军行军的速度极快,却丝毫不乱。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个整体在移动,前锋、两翼、中军、后卫,层次分明,章法严谨。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声、鼓声、号角声……交织成一曲雄壮无比的战争交响乐,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其军容之盛,气势之雄,仿佛不是一支军队在行军,而是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的山脉在缓缓推移,要将前方一切阻碍碾为齑粉!
刚刚经历战事,浑身浴血的杨延庆部骑士们,呆呆地望着这幅景象。
有人不自觉地松开了握紧的刀柄,有人下意识地将手指塞在嘴里,啃咬着。
此刻,刘信带着一部分首级纵马奔向了“呼保义”大纛。
而这边,杨延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骂:
“这老刘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都晓得提前去报功了?”
“不行!都给我追!可不能被人家把功劳给占了。”
但不等杨延庆将李存的首级割掉,就看见一支骑兵反而从阵内奔出,在遇到刘信的队伍后,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最后,这刘信就拨过马头,向着南驰奔了。
杨延庆正意外,边上的伴当就说了:
“刘都将准是被骂了。”
“大王明显是让他去救韦都将啊!”
听了这话,杨延庆才恍然,随后呼啸着,将队伍再整列好,便也带着骑兵冲向南方浐水桥。
那里,厮杀声已经不可闻了。
……
等刘信、杨延庆带着千余骑队奔过浐水桥时,发现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但震天的喊杀声已然平息。
河滩阵地上一片狼藉,破损的盾牌、折断的枪杆、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几处被焚毁的辎重车还在冒着缕缕黑烟,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都将韦金刚正平静地坐在车箱上,他没有参与士兵们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的忙碌,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刚刚经历过惨烈搏杀的河滩阵地。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卧的敌我尸体,看着手下在搬运己方的伤员,耳朵边,是时有时无的哀嚎声。
此时,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韦金刚并没有回头。
直到刘信和杨延庆勒马停在他身旁,他才缓缓转过脸,声音有些沙哑道:
“来了?”
杨延庆性子急,跳下马就问:
“老韦,这边情形如何?草贼主力呢?”
韦金刚抬手指了指河滩外那片狼藉的原野,简洁地答道:
“听到大王的鸣鼓声,他们就跑了!”
“我们追了会,斩首二百余级,还缴获了些甲仗旗帜,都堆在那边。”
“俘虏不多,百来个,都捆着呢。”
刘信环顾四周,看着阵地上井然有序的善后场景,不禁赞道:
“韦都将,你这仗打得干净利落。”
韦金刚闻言,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阵亡者的遗体,低声道:
“利落?都是好儿郎啊……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他话音落下,一阵短暂的沉默笼罩了三人。
秋风掠过河滩,吹动破碎的旗帜,也带来了北方越来越近的、如同闷雷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重而磅礴,预示着主力大军即将抵达。
“看来,大王要过桥了。”
韦金刚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尘土:
“我等需在此迎候,并确保渡口畅通。”
刘信和杨延庆也肃然点头,随即吩咐各自麾下骑队散开警戒,清理出桥头通往灞桥方向的通路,并协助韦金刚麾下的步卒将缴获的物资和俘虏转移到不碍事的地方。
……
巳时三刻,先锋的旗号终于出现在浐水西岸。
先是精锐的踏白骑队如风般掠过石桥,迅速控制了对岸的要点。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呼保义”大纛就驻扎在了河对岸,一名穿戴着整齐甲胄的身影站立在驴车上,开始检阅一支支部队过桥。
韦金刚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晓得大王就站在那边,于是越发不敢动。
很快,渡河就开始了。
最先过桥的是衙外军的步甲,他们排着严密的纵队,踩着杂乱的步伐,开始过桥。
这是故意踩乱的,以防止踩出共振将桥给踩塌了。
连绵的铁甲碰撞声和兵刃相击声,与那浐水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
过桥的队伍一路望不到头,一支支举着营旗的营头踏上了浐水西岸的土地。
也不知道多久,背着铁铠的驮夫们也开始过河,之后是辎重营的大车和驮马队伍。
车轮碾过石桥发出隆隆的声响,民夫和辅兵们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驱赶着驮运粮秣军械的骡马。
整个过程,韦金刚、刘信、杨延庆以及他们麾下的军吏们,一直肃立在桥头一侧,注视着这支庞大的军队从眼前流过。
而对岸,那个在烈日下站在车上的身影也一动没动过,看着无数熟悉的面庞踏上对岸。
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和偶尔传来的军官简短的命令声,庄严肃穆,军气凛然。
太阳逐渐升高,渐渐移向天顶。
河滩上的血迹在强烈的日光下变得愈发刺眼,尸体散发出的气味也开始变得浓重。
但渡河的队伍依旧井然有序,不见丝毫紊乱。
一直到了午时二刻,当日头几乎正当头顶,最后一批衙内都部队也终于踏过了浐水石桥。
整个渡河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两万余马步大军连同其辎重,终于全部踏上了西岸的土地。
直到这个时候,对岸那辆驴车才开始移动了。
在轰隆隆的车轮声中,大唐淮西郡王,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在一众披甲绕车的背嵬的拱卫下,驶过浐水石桥。
他的后面,东岸的土地上,已经再无人影,只留下满地的马粪和牛粪,臭气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