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九月十一日,辰,汉灞水大营。
一骑哨探自西南官道飞驰而来,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溅起沙石无数。
辕门守卒远远望见那探马背上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色小旗,不敢怠慢,急忙推开营门。
探马毫不停留,径直冲入,直至中军大帐前方才滚鞍下马,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喘息着高举小旗,嘶声喊道:
“十万火急!尚让贼军倾巢出动!速报大王!”
早有亲兵接过军报,飞奔入帐。
不过片刻,帐前那面沉寂多日的聚将鼓被重重擂响!
鼓声低沉而急促,不像鼓点,倒像是闷雷,一声接着一声,狠狠砸在营中每个士卒的心头,也激荡得灞水一片涟漪。
……
“聚将鼓!是三通聚将鼓!”
军中有老卒脸色一变,收起正在擦拭的兵刃,抓起头盔就往各自所属的队官那里跑。
原本尚有些烟火气的军营,瞬间被这鼓声给打碎,散在各处做事的吏士们纷纷奔回本营。
一路上,各级军吏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速归本队!肃静!待命!”
按军律,聚将鼓响,三通之内,营将以上军将必须至帅帐报到,迟至者杖一百。
中军大帐内,赵怀安已端坐于主帅位,暂领军法官的豆卢封按刀肃立其侧。
帐内亲兵执戟而立,甲叶森然,鸦雀无声。
赵怀安面沉如水,道:
“开帐。”
豆卢封叉腰高喝:
“开帐!”
帐帘掀起,清晨的阳光涌入,照亮了帐中略显昏暗的空间。
一通鼓歇,驻防大营核心区域的都将、营将们已快步进入,按序列站定;
二通鼓歇,营寨四门及周边哨垒的军将气喘吁吁地跑入;
三通鼓将将停歇,远在灞水上下游巡哨的军校恰好冲至帐口,验过腰牌,慌忙入列。
三鼓歇,保义军二十六名都将,一百三十名营将悉数在列。
队伍从大帐一直排出去,一眼看不到头。
最前头,挤在大帐内的都将们全都屏息凝神,帐内只闻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和粗重的呼吸声。
豆卢封目光扫过众人,喝道:
“点将!”
掌册官李师泰应声而出,展开花名册,依职衔高低唱名。
每念一人,便有一人出列抱拳应诺。
唱毕,李师泰转身禀报赵怀安:
“禀大王,都将二十六人,营将一百三十人,悉数到齐!”
赵怀安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
“清场。”
豆卢封即刻传令:
“大王有令,帅帐百步内肃清闲杂,背嵬警戒!”
帐内侍卫、文书等迅速退出,帐外脚步声杂沓,很快,以帅帐为中心,百步之内被背嵬们团团围住,隔绝内外。
“带踏白入帐!”
刚刚在旁边帐篷内用水休息的踏白在背嵬左厢大将孙泰的带领下,匆匆进帐。
踏白跪地行礼后,被允许站起面向诸将。
赵怀安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
“诸位,尚让出动了,详情让小杨来说。”
小杨者,正是这名年轻的踏白游奕,叫杨保大,是华州本地才勇,赵怀安从同州入关后,为了熟悉地情,招募了一批关中骑士作为踏白。
这杨保大就是其中一人。
杨保大万万没想到大王竟然认识自己,整个人都惊呆了。
可在感受到帐内一众保义军大人物们投来的目光,杨保大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自家队将说自己富贵来了的原因了。
杨保大稳住呼吸后,开始条清缕晰,禀报:
“启禀大王,各位将军!”
“下吏,前夜潜伏游奕于长安西南,观察到贼军昨日天明从金光门出,贼军主力约五万余人,旗号正是贼军太尉尚让。”
“其以精骑为前导,步卒大队随后,离开长安,沿西南方向官道,直扑……直扑昆明池郑畋军阵而去!”
话音落下,帐内无人说话,唯有呼吸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帅赵怀安。
赵怀安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看向郑畋所在的昆明池方向,站着思考着。
直到他转过身,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
“诸位,我等困等数月的战机已现,决断就在此刻!”
“此战当人人奋先,自我以下,敢有退者,斩!”
说完,赵怀安举起手里的斧仗,大声下令:
“传我将令!”
“擂鼓!聚兵!”
帐外侍立的鼓手得令,奋力擂响那面巨大的出征鼓。
鼓声不再是聚将时的沉闷急促,而是变得激昂、雄壮,如同滚滚惊雷,瞬间传遍整个汉灞水大营。
营中各处,早已整装待命的士卒闻鼓声,在各队将的喝令下,迅速向预定的校场集结,甲胄碰撞声、脚步声汇成一片,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此时帐内,赵怀安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张歹、高仁厚,周德兴、陆仲元!你四部即刻拔营,轻装疾进!”
“沿灞水西岸官道,直插尚让贼军侧翼!要在今日太阳落山前,抵达昆明池东,抢占有利地形,构筑阵地,务必挡住贼军可能向东的迂回!”
张歹、高仁厚,周德兴、陆仲元轰然应诺:
“末将得令!”
转身便冲出帅帐。
随后,赵怀安看向刘知俊、刘信二将,下令:
“你二部突骑先发,遮拦此路的交通线,将敌军岗哨务必拔除!”
刘知俊、刘信出列:
“末将领命!”
赵怀安目光转向另一侧郭琪等将,说道:
“尔等携军中重弩沿官道推进,这些装备要务必带上,不可抛弃!”
郭琪等将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