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和此人没有太大的交情,但只要我晓以大义,其人必然能为国出兵。”
如果是一般人说这话,当是要怀疑西门思恭是不是要跑路。
可郑畋和西门思恭的关系,却是堪比父子的。
郑畋的父亲叫郑亚,曾任桂管观察使,而郑畋本人也是在桂州出生,所以小名叫桂儿。
当时西门思恭任监军,朝廷有诏书,让西门思恭去京城。
郑亚在北郊给西门思恭饯行,自己觉得年纪大了,因此想把郑畋托付给西门思恭,便说:
“将来你如果能照顾桂儿,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忘了你。”
说完泪如雨下。
西门思恭则记住了郑亚当时的托付。
后来西门思恭做官做到神策军中尉,郑亚已经死了。
西门思恭便派人将郑畋带回来,收养在家中,当时郑畋还没有成年,西门思恭十分喜欢这个孩子,待他如同自己的甥侄,并且请老师教导他。
可以说,郑畋清流铮铮,但却有一个宦官亚父。
实际上,要不是他有西门思恭一直为他庇护,以郑畋的性子,早就在官场上被人迫害了。
此时的大唐,别说存君子了,就是存郑畋这样一个,都是做不到的。
此前长安陷落,西门思恭逃难到终南山。
郑畋当时在凤翔,专门以家财重金召募勇士去寻找西门思恭,找到后就奉养在家中,无微不至地侍奉他,如同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
后来,随着小皇帝在汉中站稳脚跟,就开始传书各军,以掌控军队。
当时留在凤翔的西门思恭就被拔为京西北道行营监军使,同时兼任诸道租庸及催促诸道进军等使,负责统筹粮草租赋,并督促各路平叛军队进军长安。
所以这二人的关系,就是情同父子。
听到亚父这般说,看着几乎到了风烛残年的老人,郑畋有满腔不忍,但最后还是沉沉地点头。
为了大唐,谁都是可以死的,包括他郑畋自己。
……
与此同时,朱温所部早已抵达长安西北郊十里外的龙首乡,并依托坡梁构建阻击阵地。
此时,朱温带着蒋玄晖、谢瞳、敬翔、朱珍、胡真、许唐、李晖、邓季筠、徐怀玉、戴思远、刘捍、王檀、王重师、郭言等幕僚、元从,巡查阵地。
不得不说,朱温已经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构筑这处阵地了。
这片叫龙首乡的地方,实际上是一片渭河冲积平原阶地,东高西低,微缓坡梁,地势平展开阔,本是骑兵纵横的绝佳战场。
可这里虽然没有陡峭地势作为依托,可有一处左右五百步的坡梁,高度落差有两丈左右,朱温就是以这里作为整个阵地的核心。
此时,朱温就带着众将们站在坡梁之上向东望去。
那里是长安,巍峨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头的旌旗隐约可辨。
此前和他并肩作战的葛从周军团,就驻扎在开远门上,随时可以支援朱温本阵。
对于葛从周的人品,朱温是相当放心的,这人在巢军诸将中可以说是第一等豪杰了,义薄云天。
他说会来救自己,那就一定会来救。
所以,此刻朱温心中还是稍微安慰不少。
但……要是葛从周不在呢?
总之,朱温面上是胸有成竹,可内心一片阴霾。
而向西、向南俯瞰,则是毫无遮挡的旷野,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
现在,他手下万人就分布在这些旷野上。
为了防备北面、西面、南面的骑兵,朱温在这片旷野上做了细致的安排。
在枯黄的杂草下,马坑、绊马索、铁蒺藜,随处可见,密密麻麻。
而围绕着土坡,是一道道沟壑,数不清的尖木桩正列在沟壑前,阻击着战马冲刺。
微坡之上,景象又截然不同。
一道新筑的木排正沿坡脊蜿蜒,将整个土坡围成了一处木砦。
这些木排都是朱温提前在长安做好的,然后随军一路运到这里,只要稍加拼接,再用泥土覆盖,木寨就能一日而成。
这个办法是朱温的幕僚敬翔献的,说是当年北魏名将崔延伯的战法,就是以大木排来设置排城。
朱温不认识这人,不过在看了看眼前严整的排城,还是忍不住对敬翔道:
“不错,不错!”
然后对朱珍这些人笑道:
“所以还是要多读书,这读书有用啊!能活命!”
排城后,就是一群群正在休息的弓弩手们,他们稍后边,是同样养精蓄锐的两千甲士。
这些人都是手持陌刀、长柯斧,是朱温的衙内军,准备在最关键时刻投入,一锤定音的预备队。
而在阵地的东侧,也就是靠近长安的方向,还有千余精骑等待。
他们既护卫着与城内联系的通道,也随时准备侧击来犯之敌。
西侧,一道原有的自然沟渠被拓宽挖深,两支步槊兵被布置在了那里。
一路上,朱温不断巡查着阵地,时不时和麾下士卒聊天。
等再次返回土坡上的望楼阵地时,朱温身边只有几个亲从将,以及蒋玄晖、谢瞳、敬翔三名幕僚。
也是此刻,朱温开始焦躁起来,他时不时望着北面,时不时又望着南面,最后定定的看向东面的长安。
陛下啊陛下,你对俺朱老三的确不薄,给装备、补精锐从没二话!
俺朱老三也真心爱你。
可俺是万万没想到啊,你这是把我当猪整啊!养肥了,就让俺蹈死地?就为了大齐的大业?
但俺要是死了,这大业就是再辉煌,又和俺有什么关系呢?
俺连个儿子都没有,难道把功劳赏给俺那种地的大哥?
那俺和二哥,是真的命苦啊!
此刻,朱温心乱如麻,他晓得自己的命运,以他万余兵力,去阻击沙陀、保义军几乎五万多大军,那是必死无疑的!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没办法啊!
就算投降,投谁?谁来收?
就在秋风吹得他嘴唇发干了,边上一直没说话的蒋玄晖忽然对朱温说了一句:
“主公,我出帐前,给主公卜了一卦!”
朱温侧目,眼神闪烁。
蒋玄晖认真看着朱温,说道:
“此卦为九二,辞为‘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朱温再次眨着眼睛,完全听不懂这话是啥意思?
田?咱老朱一辈子没种过地!见龙在田,和咱有关?
可不等他问,西南方扬起一阵尘埃,望楼上的哨兵举目望去,随后大喊:
“是厅子都虞候回来了!”
朱温扭头去看,晓得是自己的义子朱友恭带着哨骑回来了。
再然后,就听到阵地上一阵欢呼,显然这个朱友恭是小有斩获。
未几,那年轻小将骑着战马,面冠如玉,扛着马槊,在一众欢呼中,喜气洋洋地进了排城。
隔了不远,朱友恭就对朱温大喊:
“义父!看看儿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了!”
说完,朱友恭一挥手,后面两个儿郎一人挑着一头,哎呦哎呦地抬着一人出来了。
这人手脚被绑着,如同肥猪一样被倒绑在一捆步槊上。
这人脸色早已煞白,一路不晓得被颠得吐了多少,此刻见到这里就是朱温大阵内,再顾不得其他了,用尽全力,大吼:
“咱家是大唐京西北道监军使西门思恭!朱温何在?”
“何在?”
话落,旁边的朱友恭就不高兴了,上去就是一拳,打得老头呜呜咽咽,三口气,直接打没了一口。
可下一刻,就见台坡上的朱温,飞也似地冲了下来,随后一脚把朱友恭踹到一边,上去就抱着西门思恭的头就亲。
口呼:
“大人,何来迟也?”
西门思恭懵了,朱友恭也懵了,一众厅子都的牙兵们也懵了。
大人?这是直接认爹了?
只有蒋玄晖、谢瞳、敬翔三人欣慰点头。
主公有高祖之风!大事何不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