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下的弊病,咱们得往下看,往土地看!”
“说这些,老宋你还可能不真切。”
“我再且问,那郑畋推崇韩昌黎,说他抗颜为师,说他谏迎佛骨,是为了道统。
“那老宋,韩愈为什么要反佛老?”
宋建思索道:
“自是为了正人心,辟邪说,维护儒家纲常。”
赵怀安嗤笑:
“士大夫这帮人啊,永远是嘴上一套,手里一套。”
“你说的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真正的根子在于,自艰难以来,寺院兼并土地,僧侣不事生产且不纳税赋!”
“大量的劳力、钱财流向了佛门,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兵源枯竭!韩愈反佛,本质上是在帮朝廷争夺人口,争夺财源!”
“因为卿大夫们也晓得,粮食和人口才是根本,不然他们攥得那么紧干什么?”
“可在郑畋这些人的说辞里,一切血淋淋的现实都被掩盖了,把这些粉饰为君子与小人的道德之争。”
赵怀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老宋,你再看。”
“郑畋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他说君子不因环境而改变,要有‘常数’。这话听着多漂亮啊,多清高啊。”
“可是,能做到怀德的前提是什么?是你得先吃饱了饭!是你得不用担心明天的赋税会不会逼死全家!是你的妻女不会被路过的兵痞拖进草丛里糟蹋!”
赵怀安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建:
“那些士大夫,他们不用耕种,自有佃户供养;他们不用服役,自有特权荫蔽。”
“他们当然可以坐在书斋里,袖手谈心性,高谈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因为他们的生存早就被解决了!”
“就是被千千万万个他们眼中的小人供养着解决了!”
“最后再说回来,你还觉得这天下大乱的原因是郑畋说的那些吗?“
“当天下九成九的土地都集中在了世家、豪强、寺观和像郑畋这样的官僚手中!”
“百姓没有立锥之地,不造反就是死,造反还有一口饭吃,换做是你,你反不反?”
“郑畋看得到这些吗?或许看得到,但他不敢说,更不敢动!因为动了这些,就是动了他自己,动了他背后的整个士大夫群体!”
“所以他只能谈一谈君子这些东西,或者再希望出一个郭子仪这样的人物,力挽狂澜,把桌子擦干净,好让他们继续上桌,继续讴歌他们的道统!”
宋建真是第一次听得如此狠辣尖锐的话语,几乎天下士大夫全是蠹虫,是天下大乱的祸乱之源。
宋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是堵住了,什么话语都在赵大的粮食和土地面前,如此苍白无力,整个后背都冷汗涔涔。
可赵怀安并没有停下,他继续说道:
“那郑畋不还跟你谈气数,谈人心吗?老宋,想不想听听我是如何说的?”
此时宋建下意识的点头,这一夜,说实话,他真的有一种被撞翻的感觉,整个脑子都晕晕乎乎的。
赵怀安撇着嘴,说道:
“郑畋说,气数在人心向背。而这人心实际上就是他们这些士大夫们的心!而在他眼里,只要这些人还在,这股气还在,大唐就在!”
“但我只想说一句,这真的是痴人说梦!”
“当天下的土地都集中在他们手里,当大多数人都活不下去,那谁来都救不了大唐!”
“就说那郑畋吧!我不晓得这人如何,但就算他清廉自守,他忧国忧民。”
“可他郑家在荥阳有多少地?他那一帮同年故旧,哪一个不是广厦千间,良田万顷?”
“他们一边在朝堂上痛心疾首,高呼民生多艰,一边在乡野间疯狂兼并土地,把自耕农逼成佃户,把佃户逼成流民,最后把流民逼成黄巢!”
赵怀安盯着宋建,淡淡道:
“这就是我眼里的气数!气数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命,也不是士大夫的道德文章。气数,就是土地!就是粮食!”
“当一个王朝,让耕种的人没饭吃,让织布的人没衣穿,让创造财富的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它的气数就尽了!哪怕你出一百个郑畋,一千个韩愈,天天在长安城头念《论语》,也挡不住这天下的洪流!”
宋建不能再同意了。
而那边,赵怀安继续说道:
“郑畋还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风行草偃。”
“好一个风行草偃!在他眼里,百姓是草,只能随风倒。他们士大夫是风,有责任去吹拂、去教化这些草。”
“可笑啊!”
“他以为黄巢之乱,是因为风不正,所以草乱倒?他以为只要他这股君子之风吹起来,百姓就会感激涕零,就会重新温顺如绵羊?”
“错了!大错特错!”
说完,他指着长安的方向,认真道:
“老宋,你看看长安里的那些人,看看黄巢军中的那些士卒。他们是草吗?不,他们是火!”
“是烧毁一切旧时代的大火!”
“就很现实的一句话,现在城里的公卿还在吗?”
“而这火是被谁点燃的?不就是被郑畋他们这帮风给吹起来的!”
“郑畋看不起黄巢,看不起流寇,觉得他们是贼,是破坏纲常的禽兽。”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正是这千千万万被他们视为草芥的百姓,才是推动这历史滚滚向前的真正动力!”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大唐的繁华,不是李家皇帝恩赐的,也不是士大夫用文章写出来的,是千千万万个农夫、工匠、士兵,用血汗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现在,这些创造者被剥夺得一无所有,他们要掀翻这个桌子,这才是大势!这才是真正不可逆转的命运!”、
宋建默然,已是被赵怀安彻底说服了。
是啊,当天下老百姓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你说什么人心还有什么意义呢?
……
赵怀安说完这些后,指了指自己:
“最后,那郑畋和你讲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你过来给我说一番,好让我也激发天良,做个大唐的忠臣孝子吗?”
“可面对这天下浩浩汤汤之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郑畋就是写再多绝命诗,有再多的忠臣孝子,也是不能挽回的!”
说到这里,赵怀安意味深长道:
“老宋啊,永远不要站在大势的对立面,永远不要站在历史的对立面!”
“从两汉以来,权柄天下的士族们,已经积累了太多的孽债,而现在就是一切总爆发,总清算的时刻!”
“这一切,你老宋,我赵大,都是改变不了的!”
“现在那郑畋希望我赵大成君子了,让咱匡扶这个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的唐室?”
“甚至还把郭子仪给搬了出来!”
“可他又改变了什么?安史之乱后,藩镇依旧割据,百姓依旧困苦,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郭子仪只是给大唐续了一口命,却没能治好大唐的病!”
说完这些,赵怀安往胡床里面靠了靠,说道:
“所以,抱歉老宋,做君子,我赵大做不到!做郭子仪,我赵大也是做不到的!”
……
至此,节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宋建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
他半生戎马,受的是忠君报国的教育,听的是圣人教诲,而他自己也的确是一圈武夫中,最忠心报国的。
要不是赵怀安无意中救了他的囚车,这位被同僚所卖的好汉子,早就凋零在了西南战场。
可越是看多了鼠辈武人!宋建就越觉得郑畋了不起!因为郑畋符合他心中对完美人格的一切想象。
但赵怀安的这番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割肉刀,无情地剖开了一切含情脉脉,然后将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真实放到了你的面前。
依郑畋所说的,人心在唐,那还有机会,可按照赵怀安说的,那大唐是真气数已尽了。
但宋建还是有一点坚持的,他说道:
“这天下总要有人收拾的,可到时候也不需要君子,也不需要道德吗?难道要让天下百姓都接受这个残酷才好?”
“无礼义廉耻,岂不是禽兽遍地?那样的天下,怕也称不上是收拾吧!”
赵怀安却点头同意了,说道:
“你说的其实没错!”
“我只是觉得那郑畋虚伪,在这个人相食的世道里,要求快饿死的人去讲礼义廉耻。”
“但并不代表我觉得道德不重要!”
“可还要记住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没有大米!一切都是虚的!”
“而且那郑畋说的是个人道德和气节。”
“这种在腐朽的制度面前,力量微乎其微。就如那颜真卿殉国,气节彪炳千秋,但可曾挽救了大唐藩镇割据的趋势?”
“一个国家的治理,靠的是制度,是律法,是能让大多数人活得下去的公平!而不是靠几个道德完人的悲壮牺牲。”
“就说现在,他郑畋所在的凤翔行营,能稳住,靠的是他的君子之风?不还是靠下面的武人们?”
“现在他也晓得粮食不够了,来找我要!”
“那怎么不想想,当年中原百姓粮食不够了,他也去想想办法呢?”
“所以啊,别看人说什么,就看他怎么做,这郑畋啊,自己就晓得空谈道德无用!”
“其实老百姓要的很简单,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谁能满足他们这些最基本的诉求,谁就能得到他们的拥护。大唐给不了,所以失了人心。”
“所以后面王仙芝、黄巢之流,只不过是打了个空白的口号,就能引百万众争相投附!”
“如果说天下只有一种人心,那就是这种了!”
最后,赵怀安看向了宋建,说道:
“老宋,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一番话!”
“而无论那郑畋是否是正人君子,你都要对此人多加小心!”
宋建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强笑了一下:
“大郎,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宋建顿顿挫挫地踱到了帐外,正要出去,忽然扭头对赵怀安说道:
“大郎!你会改变这些吗?”
赵怀安正要点头,可看到了宋建的悲楚的表情,犹豫了,最后说道:
“我不好讲,因为我的力量到底是有限的,但老宋,我能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来时的路!”
有了这句话,宋建重重点头,随后脚步轻快地出了帐。
长夜漫漫,可明日终有曙光!
但同时,夜里最黑的那一刻,正是曙光来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