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夜,还是汉灞桥大营,赵怀安军帐,赵怀安的老领导宋建羮夜来营。
时值八月,秋意渐浓,夜风穿过灞水河滩,已带了几分肃杀之气。
汉灞桥大营连绵的灯火,巡夜的士卒甲叶匆匆,寒光照着铁衣。
中军大帐内,赵怀安刚批阅完一叠关于粮秣调配的文书,正揉着眉心缓解疲惫,背嵬左厢将赵虎掀帘入内,低声道:
“大王,宋公到了,轻车简从,言有急事。”
赵怀安神色一凛,立刻起身:
“快请!”
话音未落,宋建已满身露水,疾步而入。
他褪下斗篷,露出略显清癯的面容,未及寒暄便直接摆手屏退左右。
赵怀安讶异,但还是照做了,如是帐内瞬间只剩下二人,空气也稍有凝滞。
……
宋建开门见山,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
“大郎,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夫此番是厚着脸皮来向你借粮的。”
再次确定附近没人,宋建低声道:
“凤翔行营那边,只有凤翔一地支应军前,这段时间又多加消耗,郑畋都统那边已是捉襟见肘,眼看就要难以为继了。”
“我知道你这边也紧,但……能否先挪借一些,解了燃眉之急?待西川下一批粮饷运到,定当加倍奉还。”
赵怀安闻言,神色变都没变,就亲自给宋建倒了碗热茶,推过去:
“宋公,不瞒您说,我这边十余万张嘴,粮草压力也极大。如今秋粮未下,漕运不畅,营中存粮,也仅够月余之用。”
但这话说完,赵怀安紧接着就说了一句:
“但老宋你亲自开口,这个忙我一定帮。我挤一挤,先拨付三千石粟米给你应急,如何?再多,恐怕军心就要不稳了。”
这借粮就是和借钱一样,向来都是考验真感情的时候。
其实没人喜欢被人提借钱,因为这种事情,一提出来,其实就是把情分当货币去衡量了。
你要三万,我觉得咱们情分没到三万,不愿意,那情分就坏掉了。
所以,这借钱啊,不论是借与不借,借多借少,都难免伤和气。
但赵怀安却毫不犹豫同意了。
实际上,这里面固然是老领导对自己的栽培,当年要不是老宋给了他第一批班底,他赵怀安何谈现在?
不过赵怀安考虑的不仅仅是这些,而是他希望老宋能在凤翔行营建立威信和影响。
白日李克用的表现就让赵怀安提高了警惕。
这里面必定是有人联系了李克用了,而能让他如此改变的,在周遭勤王军中,唯有郑畋有这个分量。
所以赵怀安必须提前做防备。
现在老宋来借粮,无疑就给了赵怀安这个机会。
军中的威望怎么来的?无非就是能人所不能!
别人搞不到粮食,老宋搞到了,你也别问是不是借的,你但凡是换一个人,你还到赵大这里借粮?你连大营都进不来。
只有老宋在凤翔行营也能收拢一部分人心,那郑畋无论搞什么妖,对赵怀安的影响都是比较小的。
毕竟兵马就是这么些,老宋笼到的越多,跟郑畋的就越少。
而一旦决定要借,那赵怀安定然是表现得斩钉截铁。
借都借了,不让老宋感觉到自己牌面大,那都是白借了!
果然,宋建听后,长长舒了口气,面露感激之色:
“三千石已是雪中送炭!大郎,这份情,老夫记下了,凤翔行营数万将士也记下了!”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另外,郑畋相公……托我带句话给你。”
赵怀安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哦?郑都统有何指教?”
……
宋建斟酌着词句,就转述了之前郑畋和他说的那番君子德行,以及郑畋对赵大的殷殷期盼,希望赵大是郭子仪,是道统的守护。
说完这个,宋建有些忐忑地看着赵怀安,等待着他的反应,而赵大就是这么默默听着,什么都没说话。
他预想过赵大会不屑,会反驳,但没想到对方会陷入如此长久的沉默。
良久,赵怀安才缓缓抬起头,也没有什么讥讽,真就是长长叹了口气,对宋建问道:
“老宋,你觉得这郑畋人如何?”
宋建稍加停顿就说道:
“这人的确和满朝公卿们比起来,是个忠君报国的,而如果按照他说的君子,那他也能算上个君子。”
“不过这人也不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当年他为何被贬到了凤翔?不就是因为他当着陛下的面,和卢携当众争骂,还把御案上的一方砚台给打碎?”
“如要比的话,此人有点当年汉末的王允,忠是忠,也是能做事的,不过也确实孩视陛下。”
赵怀安看了看宋建,没想到老宋倒是还蛮清醒的,没有真被人家三言两语就给忽悠瘸了,不过老宋看得还是不深刻。
于是,他顺着宋建的评价道:
“我对郑畋这人并不了解,也和他没有过工作上的接触,所以我信你的评价,且当他是个君子,是个忠臣。”
宋建觉得这番话有点怪怪的,但也没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赵大要说“但是”了。
果然,那边赵怀安就轻笑道:
“这唐末啊,在这颟顸肥肠的一众朱紫中,出个郑畋那样的人,的确少有。”
“而他带领救援京西北溃军,鼓一首《秦王破阵乐》,打出了军气!”
“这些我都给他数个大拇哥!”
说完,赵怀安还真的就是竖起了大拇指,意思表扬一下。
可说完,赵怀安就说道:
“可也就是如此了!至于他和你说的那番道统,什么君子怀德,听起来很高尚,很悲壮,足以让后世史官浓墨重彩,让读书人扼腕叹息,成一代儒宗楷模!”
“一般情况下,咱赵大这个粗人,遇到这种道德高尚者,就算再不懂其中分量,也该敬他三尺吧!”
“可是!”
说着,赵怀安直接就起身了,进入了战斗状态: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乱世,是末世,是季世,他说的那套东西,我听起来就是可笑至极!”
这边宋建有点不自在了,他觉郑畋说的这些,还是很人性光辉的一面的,仗节而死,士大夫不都该是这样吗?
总不能说殉死报国的不如那些屈膝投降的吧?
于是,他忍不住对赵怀安说道:
“大郎何出此言?郑都统论及昌黎公,论及道统,论及君子之风,虽有过了地方,但也皆是好的东西,这些我们都是要敬一敬的……。”
“好?”
赵怀安打断了他,嘴角的笑意更轻蔑了:
“好一个好。老宋,那我问你,郑畋口中的国,是谁的国?他口中的民,又是哪些民?”
宋建莫名:
“国自然是大唐,民自然是天下百姓。”
“错!”
赵怀安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
“他口中的国,是李家天子的家业,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门阀公卿赖以寄生的长安朝廷!他口中的君子,是那些在朝为卿大夫,在野为乡贤的缙绅!”
“至于民?那是什么?”
“那郑畋心系社稷,口称生民,但他所代表的整个士大夫群体,他们关心的又是哪个民呢?”
“是长安城里的那些市井百姓?还是那些在奏疏里、在诗文中被反复哀叹的黎庶?”
“不!”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能给他们交租纳粮、提供赋税的编户齐民,是能维系他们庄园运转的佃客部曲,是能衬托他们风雅生活的市井小民。”
“可一旦这些民活不下去,变成了流民,变成了贼,在他们眼中,就不再是民,而是需要剿灭的乱匪了!”
说着,赵怀安又坐了下来,对沉默的宋建说道:
“老宋,我是从淮西土地方爬上来的,我见过真正的民是什么样子!”
“乾符二年中原大灾,我奉命北上路过陈州,岸边全部都是骨瘦如柴、易子而食的流民!”
“他们是不是我大唐百姓?”
“后面我到了曹州,那些人既被层层盘剥、一年辛苦不得一饱,又遭受水旱灾情,可就这样还沉默着、忍耐着,直到再也忍不下去,才会拿起锄头木棍,用命去换一口饭吃。”
“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我大唐的百姓?”
见宋建点头,赵怀安讥讽道:
“那我请问,那位郑相公的君子之风,可曾吹到过这些人身上?”
“他的道统,可曾给过这些人生存的机会?
“没有!因为这些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些人,他们的笔和文章,记录的是帝王将相,是才子佳人,是士大夫的忠奸贤愚!”
“而这承载这天下兴衰的亿兆生灵,永远都只是一句简单的斯民!”
宋建脸色有点苍白,反驳道:
“大郎,你说的太严重了!不是所有人心中都没有百姓的!”
赵怀安摇头,认真道:
“老宋,你被那郑畋说的那套君子之风给绕进去了。”
“来,我们好久没秉烛夜谈了,而今夜我们就好好说说这世道!”
……
此时,赵怀安侧坐在胡床上,对额头有汗的宋建如是说道:
“那郑老儿说什么天下大乱是藩镇割据、宦官弄权、朝堂党争,可在我看来,这些皆都是药,只是随着时间迁移,才变成了毒!”
“那这天下大乱的根子在哪里?这最初的病因是什么?”
“我以前朦朦胧胧也不太清楚,所以也不敢妄言,可现在,我能说了,那就是这天下大乱,就是因为这天下巨大的、无法调和的不公!”
“而这不公就集中在,劳作者不得食!”
“自北魏以来,关陇军事贵族、山东士族、江南豪强,这些世家大族,通过均田制、科举制、门荫制度,牢牢把控着土地、仕途和知识。”
“他们兼并土地,隐占人口,将税赋徭役转嫁给小民。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黄巢为何能起?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这天下,像他一样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他不过是一根点燃了干柴堆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