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连忙躬身回答:
“回义父,已经稳住了。来人只是试探,见义父态度不明,也未敢多言,只说郑使相有厚望于义父,望义父以大唐忠义为重。”
说完,李嗣源顿了顿,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忍不住问道:
“义父,咱们……真不答应郑畋他们?他们毕竟……有朝廷的大义名分啊!”
“朝廷?”
李克用像是听了个笑话一样,猛地嗤笑一声,接着赫哧一口老痰就吐在地上,鄙夷道:
“他们算个屁的朝廷!一帮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眼里只有他们那些世家门第的富贵!”
“我当年入长安,就是这帮子人鼻孔朝天,动不动问我沙陀什么跟脚,也可以与他们同殿为臣?”
“这些人自己当多大官都是对的,像我,像黄巢,无论干多大事,也就得个芝麻大的小官!”
“这帮人……朝廷?呸!”
“朝廷就是被这帮人给搞坏的!”
“当年对我猜忌打压,步步紧逼,最后硬是让我带着你们反,才有个出路!然后现在社稷倾颓了,他郑畋需要盟友了,倒想起‘忠义’来了?”
“说到这个郑畋,他是真不当人子!你要拉拢老子,那就给个真情实意的价码,现在就给个‘大唐忠义’的空头名号给老子?”
“忒瞧不起人了!”
“拿这个考验人,谁经不住考验?”
“呸!恶心!”
说着说着,李克用越说越气,胸膛起伏,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这帮清流,一个个正人君子一样,整了个《秦王破阵乐》就是忠臣孤忠了?这演给谁看呢?”
“我在长安的时候,就看清了这帮人,嘴上大义凛然,但各个是一肚子算计。”
“就他那心思我能不懂?”
“说是拉我移军到西线,但一旦我真这么做了,赵大必要疑我!而到时候,恐怕我们沙陀人倒是要先和保义军掐起来!”
“而这不正就落在了这个郑畋的心思里?”
“这郑畋老儿欺负我不读书,不晓得当年有个二桃杀三士的故事。”
“说到这个,老子更气了,古人都晓得给壮士来个桃!这郑畋是真老抠啊!空口白话就要赚我过去,还要咱们和保义军作对!”
“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思,就算是事成之后,也是兔死狗烹!这帮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不过说完这些后,李克用自己还补充来一句:
“不过汉人士大夫中还是有不少好的!咱们应该吸纳这些人,不然咱们这事业也做不到!”
“就和你义母说的那样,没有汉人士大夫的支持,我们沙陀人也是寸步难行啊!”
李嗣源若有所思,随后就紧问了句:
“那……赵郡王这边?”
提到赵怀安,李克用怔住了,刚刚的愤怒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有不服,有忌惮,有愧疚,还有更多的是欣赏。
想着,李克用真是感叹了一句:
“人家都说赵大是‘呼保义’,我以前倒是不信,但经历这番事来,人家赵大是真的义薄云天!”
“人家没有对不住咱们的地方!”
见李嗣源似乎有点不以为然,李克用认真道:
“你是不是觉得咱也是在战场救了他?”
“这种事情外头说说,我不说什么,这毕竟也是光彩事!”
“可咱们私下里还是要清楚,人家保义军当时也不需要咱们救!以这段时间我对保义军战力的观察,当时那朱温就算带兵前来的,怕也不是保义军的对手!”
“而我们当时,需要的是军功,这就是个各取所需的事。”
“可人家这次苦口婆心劝咱们,那是真为咱们好!我不打一下还不信呢,现在我算是晓得了,那黄巢能成这么一番事来,真不是简单的。”
“我过去以为,黄巢不过尔尔,也就是诸藩心思各异,一路护送着这些人去了长安!”
“但现在看来,压根不是这么回事!论用兵,这黄巢至少可称呼为一句大家!”
“这长安守的非常有章法!”
“我前军刚杀到通化门,他的援兵就到了,很显然,对方是有一整套军情传递的手段的!”
“这个加上贼军军力众多,我们想短时间内拿下长安,的确是不可能的!”
“所以人家赵大说的没错的!”
说完这些后,李克用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又哼了句:
“不过咱也不算对不住赵大了,毕竟咱也是提醒过他,不要忘记他自己说的,身侧有虎狼环伺!”
“毕竟换成他在我这个位置,也不会直接说郑畋有心思在他身上!”
“说到底啊!这天下就是这么残酷!”
“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我和赵大再如何关系,那也是个人的私情,我李克用身负族群未来,如何能以一己情感而妄为呢?”
那边李嗣源若有所思,很是有启发。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过来,李嗣源忙过去,听了后,就又走到李克用身边,悄声道:
“那边给了价码,说只要咱们移镇到西线,立刻就保举义父为河东节度使,执掌北都。”
这一刻,李嗣源都激动了,再忍不住道:
“义父,河东重镇,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方镇大位啊!那郑老儿以此相许,诚意不谓不足。咱们……答应吗?”
说实话,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克用也忍不住心动了。
那是大唐的龙兴之地,是他们李家创业梦开始的地方!这是多吉兆的事情。
更不用说,太原表里山河,士马精强,真是英雄用武之地啊!
到时候,他以沙陀为核心,整合河东士家,那就是如鸟有双翼,车有双轮,真是一飞冲天啊!
可这份向往很快就被理智给替代。
他摇了摇头:
“这是给咱们画饼呢!”
“他说什么都没用!真要给咱们河东,那就先把他族弟的节度使大印送过来再说!”
“也别说什么这个那个的,咱们就记住一条,不见真东西,什么都别谈!”
“这糟老头子,是真的坏得很!”
李嗣源被点醒,连连点头,心中也是暗道:
“以后和这帮汉人士大夫打交道的时候,就不能听他们说,这帮人的嘴太会说了!”
那边李克用心中也焦躁,他其实已经被郑畋勾出了念想,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他已经在想,一旦他能据有河东,那该会如何?
有河东就可挥师北上,重新拿回代北,之后再向河北进兵,据有太行山两侧,如此他们沙陀人的大业不就成了吗?
可他只能压抑住,嘴上说服着李嗣源,也说服着自己:
“郑畋想空手套白狼,用河东这个钓饵,让我去咬赵大这块硬骨头。我偏不上当!”
“嗣源,你和那郑畋的使者,继续虚与委蛇,就说我军新败,需休整时日,且赵怀安势大,不可轻动。”
“然后你再暗示暗示,虚的就别提了,真想咱们去西线,就拿点诚意出来!”
最后,李克用对李嗣源叹道:
“嗣源啊!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稳住!”
“我们沙陀人可输不起第二次了!”
李嗣源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行礼:
“孩儿明白了!孩儿这就去安排。”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那边李克用忽然来了一句:
“阿史那颜他们,还活着吗?”
阿史那颜等人是之前反对李克用的那十四个萨葛、安庆部的酋帅。
李克用这话说完后,李嗣源是愣住的,因为那些人不是被安排到军前赎罪了吗?怎么就活着了?
可下一刻,李嗣源明白了,当即说道:
“义父,孩儿明白了!”
李克用再问了句:
“你真明白了?”
李嗣源点头。
这里,李克用忽然说了一句:
“嗣源,我是把你当真儿子的,我现在只有落落和廷鸾两个孩子,可他们都很小,所以汝当勉之!”
李嗣源整个人都愣住了,马上就跪了下来,口呼不敢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李克用笑了笑,挥了挥手:
“我自有数,且去做事吧!”
李嗣源伏在地上,然后颤抖着匍匐地退了出去。
李克用盯着,直到李嗣源彻底消失了,这才站了起来,走到了舆图前。
目光所指,正是那山河表里河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