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在朱温看来,都是黄巢及其核心集团缺乏应有的战略眼光和治国能力,只满足于眼前的掠夺和享乐,对于如何经营天下、建立长治久安的秩序毫无概念和准备。
这一切都给朱温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震动,也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教训,那就是:
欲成大事,绝不能重蹈黄巢的覆辙。
首要就是必须建立一个稳固的大后方基地,然后是争取至少一部分士绅的支持,以保障军队的纪律和后勤、并始终保持战略上的主动和灵活性。
最后,绝对绝对,不能被动打呆仗!只有不断的主动进攻,敌人才会被你调动着打。
此时,朱温内心有诸多感触,但那都是他自己认为的,他也只能以自己的见识去揣度黄巢。
可实际上呢?他不晓得黄巢有多少不得已和无奈,也不晓得黄巢有多少次面对现实的妥协。
黄巢不想收士大夫为己用吗?可这些人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
甚至军中已经和士大夫这个团体有了血海深仇,他就是想留用,最后还是被下面人给杀光了。
这个时候,黄巢的威望就不顶用了。
兄弟们愿意听你的,那你就还是黄王,可你黄王要是和兄弟们对着干?那对不起,这命令不听也罢!
还有就是民心,是他黄巢不想收民心为己用吗?
要晓得第一次在长安的时候,他不算苛刻百姓吧,甚至还给这些人免费发大饼,但结果呢?
人家明明也是升斗小民,可就是瞧不起同是穷苦人的巢军。
黄巢这帮手下心思本就敏感,杀人更是杀到手滑,你但凡牛一下,人家直接送你下去。
你一个泥腿子,你和我拿到的骄傲什么?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黄巢唯一的错误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他还没有准备充分的时候,就上京过大考。
长安是一个具备极强政治意味的城市,它是大唐的首都。
你要是能做的好,站住脚跟,那你就是李渊。
可你要是在这里露了马脚,那天下人都晓得你巢军就是草台。
总之,长安就是将你一切放大的地方。
可惜这些道理是黄巢现在才明白的,所以他彻底对长安死了心,决定在这里劫掠补充军力后返回关东,再从边边角角开始,再次砥砺前进。
可黄巢并不清楚,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从容的时间,因为就在他们拿下皇城的时候,保义军、沙陀军已经抵达长安东的汉灞桥了。
灞水西岸,长安北城外的禁苑已经赫然在望。
……
对此一无所知的朱温,这会就在陛台上暗自思忖:
“此时若对唐廷旧将赶尽杀绝,岂不是自绝于天下?不如留些余地。”
所以他也下令率军向西追击,却并未尽全力,只将朔方残军击溃出长安后,就返回了城内。
而在左右无人的时候,朱温再忍不住,缓缓回望,看向大殿内那九重的陛阶,看向那独尊一姓的御座。
他的眼神深深地陷了进去,这一刻,眼中只有那把御座,脚步也忍不住迈了过去。
直到他走到了台阶前才猛然回神,最后看了足足半刻,终于忍住了。
临走时,朱温从陛阶上立着的丹鹤炉里抓了把香灰,细细地放在了锦帕里,然后头也不会回地走了。
这神器,有德者居之!
而他朱温现在,武德还不够!
……
与此同时,大齐右仆射盖洪则带着本部精兵八千,一路衔尾追杀邠宁军的朱玫,直追杀到了香积寺。
然后就遇到了奔赴到这里的凤翔军、忠武军援兵。
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都毫不犹豫撞了过去。
盖洪的本部八千精兵,本是追杀朱玫溃军的胜者之师,气势正盛。
而对面突如其来的凤翔、忠武两军援兵,则是憋了一股锐气。
双方狭路相逢,没有任何试探,就像两股汹涌的铁流,轰然对撞在一起。
一场血战再次于香积寺外爆发了。
……
“咚!咚!咚!咚!”
就在战况最焦灼、双方士卒在寺外原野上舍命搏杀之时,一阵雄浑无比、节奏鲜明的鼓乐声,陡然从唐军阵后响起。
这乐声不同于寻常的战鼓,它庄重、恢弘,带着一种席卷天下、睥睨众生的气魄,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是什么曲?”
踞坐在战马上的盖洪,正指挥部队试图压垮唐军的左翼,闻声心头猛地一悸。
此曲一响,原本就悍勇的唐军士卒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灵魂,肉眼可见的士气高昂,攻势愈发凶猛。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他们忽然看到大唐皇帝陛下的龙纛移到了阵前,那几乎就是一种如朕亲临的士气加成。
这个时候,盖洪身旁一个曾在长安禁军中待过的降将,脸色煞白,颤声大喊:
“仆射!那是……那是唐军的《秦王破阵乐》!”
《秦王破阵乐》!
太宗皇帝李世民破阵杀敌的武乐!是大唐开国武功的象征,是刻在关中子弟骨子里的荣耀记忆!
盖洪瞬间为之气夺,几乎是下意识的,怒吼:
“狗屁的秦王!我们有黄王!杀!”
说着就要再加把力,先把敌军左阵击溃,然后就到卷珠帘,将这支来援的唐军彻底击溃。
可早就为时已晚了!
《秦王破阵乐》的响起不是什么激励士气的鼓乐,而是骑兵冲锋的总号!
随着《秦王破阵乐》的响起,李茂贞带领两千凤翔骑军终于完成了战场的侧绕,出现到了战场的北面。
于是乐声大作,两千骑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已经失去阵型的盖洪部右翼冲去。
这就是和拳击一样,当你把拳打出去的时候,你的弱点也因此而暴露出,而现在,唐军的爆肝拳来了。
战马嘶鸣,踏破骨肉,这些冲锋的骑兵在盖洪军阵中留下了深深的血痕,至此,盖洪右翼全线崩溃。
当时盖洪就在右翼上,在两千骑兵如排山倒海压过来的时候,他身边的扈从瞬间被冲散了。
而至于他本人,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撞下马来。
等盖洪狼狈地爬起身,头盔已然掉落,披头散发。他环顾四周,所见都是溃不成军。
他心灰意冷,心中凄楚:
“非战之罪也,实天亡我也!如无这支骑兵,自己一定能赢的!”
此时,他有想到了他们大齐的未来。
想他们刚入长安时是多么意气风发,陛下登基的那天,他们这些老人们,以为天下尽在我手。
可转眼间呢?昔日的不可一世,是这么不堪一击!
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可盖洪不知道,就在他这边绝望时,身后的那名神策降将已是满目凶光。
此人深知,当前情况,能活下的唯一方式就是拿着盖洪的人头,作为自己的投名状,这样没准还能再谋个前程。
电光火石之间,他趁盖洪正准备顺着溃兵退往中军的时候,猛地从侧后方挥刀横斩!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盖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已与身躯分离,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至死恐怕都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降将一把抓起盖洪血淋淋的首级,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唐军的方向嘶喊:
“盖洪已死!我等愿降!献贼将首级,归正!”
但战场声音太嘈杂了,这一个人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反而是附近的一些个凤翔军骑士还在追杀溃卒,忽然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拨马蜂拥冲了过去。
此等机缘,小贼,你把握不住!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名降将捧着盖洪的首级,卑躬屈膝地来到一伙凤翔军骑士面前,正准备邀功请赏时。
那为首的凤翔军牙骑,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头颅,接着就一刀砍掉了这降将的脑袋。
看着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首级在地上滚落,那牙骑只是嘴角咧着笑,对左右道:
“这人还怪好的!来给咱们送军功了!”
“哈哈!”
就这样,片刻后,混乱的战场有人大吼:
“某将吕彦德斩贼帅首级!”
此时,只是空有大纛在的巢军中军,因缺少主帅调度,再坚持不住,也跟着崩溃。
如是,未几,齐军左翼也彻底崩溃,最后八千巢军精锐,最后能逃进长安城者,唯一二百骑。
而无独有偶,同样的战败也发生在了北城外的禁苑。
此前一直保存实力的尚让大军,留了至少三万的部队留在了禁苑内,而现在,直接遭遇到了保义军和沙陀骑军的奔袭。